他以前一直都看不起这个皇帝,好色庸碌,除了血脉根本没有一点可以骄人的地方,这样无能的人,居然是他周曦的主君,想起来都觉得胸臆间有一股不平之气。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甚至已经不敢坦然地和那双眼睛对视了?
第十章
周曦沉了沉气,仍旧是谦恭秀雅的模样,垂着眼波澜不惊:“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臣不敢有异议。只是吏部乃六部之首,事关枢要,臣请陛下仔细考虑继任人选。”
聂铉笑容微僵,眯了眼睛在心里啐了一口:娘的,这是戳朕的痛脚来了。
原主四年不理政事,朝中被世家大族把持得铁板一块,寒门子弟都被排挤出了朝堂,就连先皇最看重的次相容涵之都躲不过,周曦是世家的领头羊,朝中上下全是他的人,聂铉手头根本无人可用。
抢到嘴里的肉咽不下去,何其郁闷。
聂铉轻轻地哼了一声,看着周曦貌似恭顺的模样,揣测着他心里此刻的得意。
心念一转,却指了指殿外:“今早朕过来的时候,看到了草叶上的露水,才觉得这两天天凉了,掐指算算,居然已经是秋天了。”
周曦蓦地抬眼看他,那仿佛刻在脸上的恭谨得体都隐隐有要裂开的痕迹。
聂铉心里笑开了花,他这个丞相真的是聪明极了,人说要闻弦音而知雅意,周曦只要看见他抬抬手就能知道他要作什么妖。
转念又想叹气,这么聪明能干的人,如果跟他是一条心的该多好。
心里想的多,面上却不显,语气还是闲闲的,好像在跟他的丞相话家常:“户部侍郎就先空着好了。反正再过两个月就是冬天了,容卿也该回京谒阙了,朕问问他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周曦的脸,从不失态的丞相终于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切着后齿冷声道:“启奏陛下,臣,才是朝中首相。”
大燕分设首相和次相,以首相理政,次相掌兵。
就算是容涵之真的回来了,顶多顶多也就只能对兵部侍郎的人选指手画脚一下,是绝对没有资格对首相的职权范围指手画脚的。
周曦和容涵之嫌隙已深,据说连大打出手都是有过的。这些事情聂铉都不用打听,原主一心猫在后宫里当蜜蜂采花都知道,可见朝野周知。
那还是先帝在的时候,周曦和容涵之同榜应举,容涵之是那一榜年纪最小的,才十五,出身寒门,没什么名气;而周曦大他两岁,兰陵周氏的嫡长子早就才名远播。到最后殿试的时候两人的卷子都写得极出彩,试举官拿不定主意,递到天子面前。
先帝都看了,据说原本也是觉得周曦的策论更加大气磅礴言之有物——毕竟是簪缨世家出来的,眼界见地都不是寒门子弟能比——但揭开糊名一看,却亲笔点了容涵之作状元,让周曦屈居榜眼。
先帝在位时一心要打压世家,不肯叫兰陵周氏的子弟拔了头筹。
容涵之少年夺魁自是喜不自禁,周曦却是咬碎了牙。
兰陵周氏的嫡长子,未来的宗主,从小到大出类拔萃,无论什么都不肯落于人后,心高气傲一辈子,却在金榜题名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乳臭未干的寒门小子压了一头,甚至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因为皇帝偏心,叫他怎能不恨?
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周曦才干出众,朝中有人,一路平步青云,处处压着容涵之一头;而容涵之能力亦是不差,与他素有瑜亮之争,又得皇帝看重,升官不比他慢。
但在拜相的时候先帝和世家拗了很久的腕子,最后还是没拗过,拜周曦为首相,以容涵之为次相。
等先帝咽了气,容涵之就被周曦一脚踢出了京城,让他去北边带兵。
所谓的次相掌兵,意指武事、兵事包括武将升迁皆决于次相,不是真的要次相去带兵的,周曦却仗着原主信重,骗了原主一道诏书,乘着匈奴犯边,让容涵之一介文弱书生去北地和军中赤佬打交道。
北地苦寒,容涵之是南方人,仓促间适应不了,病死了也不稀奇,就算病不死,恐也难以弹压将帅士卒。
容涵之却硬生生挺过来了,不仅如此,竟还真的叫他笼络住了军中上下。
本来周曦在朝中把持大政,只要能在户部的钱银粮饷上玩花活,也不是拿捏不住容涵之,偏偏户部尚书温子然是那样的脾气,竟让容涵之在北边拥兵自重,履立功勋,成了气候。
聂铉回味了一番周容二人的恩怨,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朕知道丞相才是当朝首相。”
“可朕才是皇帝啊。”
第十一章
连气带吓打发了周曦,聂铉身心舒畅,抬了抬手招呼身边的太监道:“朕要去后头赏花,你去把温尚书找来。”
太监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往户部跑。
皇帝这半年来十分抬举温尚书,隔三差五地赏赐,没事就叫过来一起吃个饭喝个酒看个花什么的,就连户部上上下下都早就习惯了。
户部几个主事年纪都还轻,好开玩笑,一个看见太监过来就笑道:“哟,公公来了?看来今晚上部里去天香楼聚餐吃酒,又不用给温尚书留位置了。”
另一个就唉声叹气:“别提了,温尚书去的时候每次会钞都是他出钱多些,现在只剩你我几个穷鬼去,菜都得少点半席。”
温子然脾气好,人也大方,时常自掏腰包请部里同僚吃酒,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些属官自然都跟他亲近,笑嘻嘻地开他玩笑,太监笑着应一声,就到了户部正堂。
他们在院子里说笑,温子然在正堂早就听见了,看了一眼院子里黄了一半的梧桐树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搁下手头秋税的卷宗站起来,已是笑吟吟地迎上去,亲热地和那太监握着手说了两句话,跟着他往后头去。
太监掂掂袖里多出来的分量,眉眼笑得更开,心说温尚书这样会做人,难怪陛下喜欢他。目不斜视地在前头带路的时候不忘小声道:“陛下才见过周丞相。”
温子然点了点头,温声细气地谢了:“多谢公公提点。”
到了园子里,皇帝在亭子里摆了酒,亭外是开得热闹的菊花,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清香扑鼻。
太监停了脚,温子然恭恭敬敬地到亭子里去向皇帝行礼,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平身,又指了指身边那张椅子:“温卿无须多礼,坐。”
温自然谢了座,屁股只敢在椅子上沾个边。
聂铉被他逗乐乐,笑着道:“这么诚惶诚恐地干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么?”
好吧,是挺想吃的。
这样想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坐坐好。”
温子然又谢了恩,挪了挪身子,却也只敢坐半张椅子。
心里哀叹着:又来了。
皇帝最近半年是器重他不错,但他很快就觉察出这样的器重里有点不对味。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皇帝现在确实喜欢对他动手动脚的。
说话的时候握着手也就算了,手摸到大腿上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头两次还吓得他回家细细地照了照镜子,发现还是自己看了三十多年的那一张脸,只能算是长得端正清秀,实在不知道皇帝这是抽的什么邪风。
后宫里那么多美人现在碰都不碰了,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帝学好了,只有他温子然隐隐猜到皇帝这是换了口味了。
换得是十分之的奇怪。
可是皇帝派人相召不能不去,皇帝给的赏赐不能不收——皇帝抬举哪个臣子,对方要是还不识趣,可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周曦可以不识皇帝的抬举,他温子然不敢。
清河温氏虽也是世家,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族,他之前死撑着把着户部不识周曦的抬举,已经把丞相得罪惨了,现在要是再得罪了皇帝,明天就可以自己回清河老家的庄子上看菊花去了。
聂铉看他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小模样就觉得可爱,扫了一眼见宫女太监都退得老远,便倒了一杯酒直递到他唇边:“再过两个月,容卿就该回朝了罢。”
皇帝喂到嘴边的酒他也不敢不喝。
温子然自不敢真的拿唇去凑,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过酒杯,应了声:“是,最多两个半月罢。”
聂铉笑眯眯地道:“容卿要回朝了,温卿不是应该很高兴么?”
温子然讶然地抬头看他。
第十二章
聂铉琢磨来琢磨去,容涵之回朝谒阙,最高兴的应该就是温子然了。
温子然强顶着周曦,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才能让容涵之不仅没被周曦玩死了,还在北边打下赫赫威名,他对容涵之有多大恩德,就把周曦开罪得有多深。
现如今自己已经是明着跟周曦过不去,那么等容涵之回京,保不准就要大用他,到时候以周曦为首的那帮世家子肯定要心气不顺,倒是叫温子然等出头了。
打量着对方的表情,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一脸惊慌失措,聂铉心情大好,饶有兴趣地吃了一筷子菜,十分和煦地问:“温卿不饮,可是嫌朕的御酒不好?”
温子然忙道不敢,以袖掩着仰颈饮尽杯中酒,脑子里嗡得一声,差点全喷出来。
强咽下去后,一张白皙的俊脸已经涨的通红,呛咳了两声说:“这……咳咳,好烈的酒。”
只一杯下去,脑仁里就有点昏胀。
聂铉笑眯眯地打量着的窘态他,一边伸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呷了一口品了品,纯然无辜地问道:“是吗?”
皇帝生得模样极好,虽然不如郕王那般风流出挑好似白玉美人,但是眉眼无不精致,温存含情,含着笑便眼波如水,与眉宇间那种不容轻犯的帝王威严混合在一起,竟叫人觉得脸红。
温子然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看桌子,却忽然发现皇帝给自己倒酒和给他倒酒用得根本不是一个酒壶,不由气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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