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容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摆正被李可撞歪的手,继续写,漫不经心问:“你饿了?”
“我说的不是我,是刚才那个,许璐璐。”李可恨铁不成钢,完了又被黎容一句话戳中心事,上半身倒在桌子上,“诶,你们家人怎么还没送饭过来。”
“饿了就先去食堂。”
李可立刻坐起来,坚定道:“不行!”完了之后试图往黎容身上黏,“你打个电话问问。”
黎容不知道李可打哪来这一身下三滥的缠人功夫,一只手臂将他隔开,“行了,没抄完呢。”没用,再严厉一点,“想蹭饭就给我安静点。”还是没用,黎容不耐烦了,直接叫他的名字:“李可!”
李可一脸委屈,总算乖乖坐好,哭唧唧地趴在桌子上写自己的试题卷子。黎容得了清静,也不管他,继续抄自己的笔记。
所以无怪乎旁人觉得黎容难以亲近,他清隽、温和、优秀,但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漠不关心。
因为一直以来,他所在意的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带给他的世界远比那要宽阔精彩得多。
第十八章
01
他们倒不知道管家在外头听了半天,才终于站到门口,清咳了一声,等黎容抬头看见他之后便拎着饭盒进来,微笑道:“稍微来晚了一点。”说完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落到李可身上,微笑跟他打招呼:“你好。”
李可一下子就注意到他手上的东西,两眼冒光道:“你好!”
“没关系。”黎容放下笔,先对管家说,然后侧过头去看着李可,问:“去食堂?”
李可可怜巴巴看着他:“就在教室里吃吧。”
黎容抿唇没说话,管家已经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替他打开,“吃完了我把饭盒带回去,这太大了,你拿着也不方便。”
一道梅汁排骨,一道山药虾仁,一道蚝油豆腐,一道芙蓉蒸蛋,李可眼看着管家把菜摆满了一桌,鲜香四溢,口水都要流下来。
“听说有个同学一起吃,特意做的多了些。”管家一边摆菜,一边和蔼道:“小容难得跟朋友一起吃饭,也不清楚口味,就随便带了几道菜,再有下次,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跟黎容说。”
结果黎容却丝毫没有领会到管家的意思,自顾自道:“下次不用这么麻烦,学校的食堂都有吃的。”这倒是实话,学校里各个国家民族的学生都有,食堂也非常国际化,比起外面的高档餐厅都不遑多让。
管家在心里头叹气,帮他圆场:“厨娘看你这几天没胃口,怕在外边不好好吃饭,特意给你做的。你要是愿意好好吃饭,她倒也不用费这些心思,毕竟不如新鲜的。还是回家里吃好,要是这位小同学也愿意,请人家去家里做客不比吃这些好吗?”
李可含着一块排骨,毫无芥蒂地点头:“黎容你家里做菜太好吃了,这么好吃,你还胃口不好。下次你去尝尝我哥做的菜,你就知道你多幸福了。”说着,还给黎容也挟了一块排骨,“这个,开胃,你先吃这个,别光吃饭。”
“……”黎容盯着自己碗里浸着酱汁的排骨,有些犯难。管家不清楚状况也就算了,李可明明没地吃饭才找自己蹭饭的,分一半午餐的事情,怎么说得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算了,他早该知道李可要是不自来熟,也不可能话唠得起来。
“大叔你吃了吗?”李可完全没注意到黎容因为他那一块排骨整个人都顿住了,一副半思索半发呆的模样,他又开始跟管家唠。
管家在一旁看见黎容顿了一会儿,还是把碗里的排骨夹起来慢慢嚼了,便微微地笑了起来,熟络道:“我吃了。你们慢慢吃,还有甜汤呢,待会儿一人喝一碗。”
02
李可得了黎容的惠,跟黎容的关系愈发地好,热情地劝他一起去看画展。他是向来不怕多费唇舌的,总比没得话说要好过些。黎容央不住他在这方面超乎常人的旺盛精力,含含糊糊地答应说到时候再看吧。
等他放学回了家,家里冷冷清清——其实家中一向是这样冷清的,白缘山常年不在家,白太太也不是什么顾家的人,但黎容总觉得这几日格外冷清些。他精神倦倦的,不想说话,背着书包躲进房间里写作业,到吃晚饭的点才出来。
白太太坐在餐桌边上,难得地关注他,同他说话:“你父亲又出差去了?不是刚回来嘛。”她问这话,显见是完全不清楚自己丈夫的行踪,还理所当然似的,认为自己儿子理应比自己了解得多些。
黎容脸色并不太好,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坐姿微微往后倾退了一点,叫厨娘方便摆他的碗筷,等饭盛上来才微微皱着眉头,看起来是嫌米饭盛多了,挟起筷子时,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对白太太的回应,又像是在苦恼怎么才能吃完面前这碗饭。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厨娘费心思给他做菜,他总是很高兴,绝不吝惜自己的夸赞,现在却失了那份心情,只管把佳肴作蜡一样嚼。
昨日白太太出了门,时间太早,凑不成牌局,正无所事事,接了她哥哥一个电话,便很高兴,叫他来陪自己。她是很认这位大哥的,以前她在外头,黎靖和暗地里给了她不少资助,让她不至于一离家就彻底失了体面。
兄妹俩一向只保持着基本的联系,黎康民不知为何有些过分忌惮白缘山,严令禁止黎家和白家亲近,嫁出去的女儿就当泼出去的水,不必多管。但寿宴上的事情叫黎靖和心里总是惴惴的,犹豫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和这位小妹谈一谈。
等两人碰头,正赶上商场开门的时间,白太太哪看得出黎靖和满腹的心事,二话不说挽着哥哥的手一家家店面逛,黎靖和也不好直接开口,耐下性子陪她逛了一大圈才委婉向她透露,爸爸当了一辈子官,人又老了,性子硬,叫她不要想把黎容认回黎家的事情。
白太太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黎靖和便皱起了眉:“你不知道白先生昨天把黎容带过去了?”
“瞎说什么,黎容昨天压根没在。”白太太起先不信,过了会儿反应过来,昨天晚上那一遭大概是有原因的。
黎靖和回家想了一宿,猜测是自家小妹想让黎容认祖归宗,或者说白先生认为自己太太有这个意思,准备助一力。这样一看又不像,这妹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要他来解释,解释完了叹一句:“白先生是怎么个意思。”
白太太说:“我哪知道。”
“你不要总想着玩乐,多放些心思在白先生身上。你以为当了白太太就高枕无忧了?外头多少诱惑,白先生那样的人,手指头都不用勾一勾。”
白太太正坐在贵宾休息区里歇气,闻言转了一转视线,周围多少精致漂亮的女郎太太,看着养眼得很,白太太笑了:“他哪看得上。我实话给你说,我给他挑了不少人,他一个也没碰过。”不管对面黎靖和惊愕的样子,她端起咖啡押了一口,轻声说:“他疼黎容疼得紧,恐怕自己亲生儿子来了也比不上。”
第十九章
01
周五下午,李可说起明天的画展,问黎容去不去。他直觉黎容会拒绝他。黎容最近不知抽了什么风,整个人像是要一心一意地扑进学习里,不光中午不回家,下午放学后还逗留在学校里学习,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生还用功,好像他眼前只盯着学习这点事,其余万事皆不入眼一样。
但没想到黎容竟然答应了。
李可瞪大眼睛听黎容约他明天早晨七点见,顿时把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那么早?八点半才集合呀。”
黎容根本没去看他作怪的表情,淡淡道:“请你吃早餐。”
“那也不用这么早吧。”
“去不去?”
这能不去吗?
于是第二天一早,李可蹭自己哥哥的车过去,李湛难得周末休息一天,却为着这个弟弟起得比上班还早,任劳任怨地当司机,一路听他说黎容家的饭菜多么多么好吃,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叫人耳朵都听得流口水。
李湛深知自己弟弟的德行,从小就一张嘴会说,要是真认真去听他每一句话,那是没事找事,因此一边开车一边半敷衍地听着,分出一点心思数数城中排得上号的黎姓。毕竟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
当然,偶尔的捧场还是要的,李湛顺着李可的话随口问几句,很快就知道黎容家里是做生意的,平时比较低调,但家风应该相当严谨,多余的李可也不知道,李湛自然打听不出来。
听得差不多了,李湛开始骂李可:“行了,也就你能干出这种事,还跟这儿洋洋得意的。光蹭人家的饭吃,不知道请请人家吗?”
李可下意识地缩缩脖子,问:“你做吗?”他真诚地认为,如果拿他哥做的饭回请黎容,绝对不能叫礼尚往来,应该叫做恩将仇报。这话他不敢说,说了他哥能立马丢了方向盘来揍他。
李湛皱眉,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知道请人家吃点别的?我一个大男人,给你做盒饭送人情,你想得美。”又谆谆教导道:“要么把人请到家里来做客,也是可以的。要么就找个好点的馆子,别小气巴拉的,舍不得花钱。你哥我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为的是什么,要这样还把你养得一身小家子气,我能给你气死。听见没?”
李可立刻挺直背坐好,大声道:“听见了!”
把人送到地方,看见一个少年背着画夹站在那里等,简单一身白色毛衣配牛仔裤,显得身形修长净直,李可喊他:“黎容!”那少年就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说不出的安静醇和。
李可跳下车去,利利索索地说:“哥,你回去吧!”然后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湛暗骂一句臭小子,又朝那边打量一眼,两个人已经说上话了,一静一动特别明显,他想着自家弟弟真的是话太多了,这跳脱的性格,让人影响得正常一点也挺好,心里这么思量着,手底下利索地转着方向盘走了。
02
李可早把黎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不得不问一句:“饭呢?”他以为黎容所谓的请他吃早餐是指从家里带出来吃,结果黎容除了个画夹子,浑身干干净净的,连个包也没拎。
“上车吧。”黎容摆好自己的自行车,示意李可坐到后座去。
这阵势跟李可想象的可不太一样,“去哪儿?”
黎容望着他,自然而然地答道:“吃饭啊。”看了看李可的表情,才想起来多解释一句,“朝食居,走吧?”
这要换个家境一般的人来,大概连朝食居的名号也不曾听说过,但李可不一样,他天生吃货一个,城里排的上号的餐馆食肆,别管他去没去过,要叫他一一数过来,还真落不下几个。因此,一听朝食居的名号,李可当即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爬到后座上坐好了,还忍不住催促黎容:“快点快点!嘿呀,你没蒙我吧,你骑着这破自行车,人家能让你进去吗?预约了没?会不会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李可一边絮絮叨叨,还一边兴奋得直晃荡,黎容没带过人,一时觉得车头都要把不住了,车身歪歪扭扭地往前冲,吓得黎容喝一声:“你别动!”
李可也发现这黎容估计是没什么带人的经验,慌忙抱住黎容的腰,怕他把自己给甩下来。
没想到黎容更紧张了,“你干什么?”车身一下扭得更厉害了。
李可这会儿老老实实地坐在后座上,闻言十分迷茫:“不是我,我没动。”黎容这一下弄得他也很紧张,手下抓得更紧。
“你别拽着我!”
“都是男的你怕什么?”李可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把手拿开,转而去抓着坐垫。黎容一贯不喜欢别人碰他,说句难听的,比人家女同学还矜贵些,偏偏碰上李可是个喜欢磨人的,每回李可往他身上黏,他都十分嫌弃。黎容平时冷冷清清,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显露出来,也就这种时候还有点少年气儿,因此李可有时候还会去故意招他,就为了看他那一脸的嫌弃样儿,或者说,明明嫌弃得不行偏偏还不能失了教养的样子。
当然,这种时候,美食当前,李可是不会干这类没头没脑的事情去招惹黎容的,整个人乖得不行,让放手就放手。黎容没被人抱着腰,也慢慢放松下来,过了会儿才说:“这不是什么破车。”
李可早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乖乖坐在后座上,闻言不解地“啊”了一声。
黎容抿着唇,半天没再张嘴。
这是白缘山送给他的。
朝食居,也是白缘山曾带他去过的。白缘山不是什么耽于口腹之欲的人,因此极少专门带他到外头吃饭,有那么一两回,便很难得,叫黎容记忆深刻。朝食居的老板很喜欢黎容,招待了父子俩一回,还叫黎容常常过来,黎容当时坐在白缘山旁边,面对外人时略带一点羞涩,很礼貌地说自己父亲工作忙,不常带他出来吃饭。
那老板当时就笑了,调侃黎容说,怎么,你父亲不带着你你还不敢出门了?又转脸去问白缘山,是不是平时把儿子管得死死的,零花钱也不舍得给,结果孩子自己出来吃个饭都不行了。白缘山没接话,老板便和黎容说,你别怕,你来我这里,不用带钱,我自然会把帐记到你爸爸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