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其他类型 > 陪嫁 > 正文 分卷阅读13
    郁清带过他一年,知道他画国画很有些意思,曾经还想往专业上培养他,当然无疾而终,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黎容的喜欢,问他:“你还喜欢西画?学过吗?”这次展览多是当代青俊画家的作品,学校跟美术馆一向有合作项目,这次叫学生们也是开拓眼界,模仿学习。

    黎容微微地笑,说:“不算学过。”

    郁清便知道有门儿,因为上次他也是这么回答的。她有个关系挺好的师哥,正好是这次展览的发起人之一,绘画风格融合中西,独有特色,便想着给他引荐一下。她一个一流学府出身的,跑到国内中学里当美术老师,可见她对于教育的热爱绝不会逊于美术多少。这么想着,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列表了。

    美术馆一开门,这群学生便走绿色通道鱼贯进去,安安静静跟着老师逛了一圈,然后各自找自己要模仿的作品,事后还要交一份作品赏析。

    等老师领着学生讲解完已经快中午了,不少人选择先吃饭,李可早晨吃得太丰盛,黎容是根本没什么胃口,两个人各自去寻自己的目标。

    跟黎容不一样,李可是实打实学了好几年画的,速写相当拿手,画完了中间来看过黎容一次,黎容没理他,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自己玩儿去了。

    黎容盘腿坐在地上,也不管多少人殷殷地围在他附近,期间似乎有女学生过来跟他搭讪,他没太在意,渐渐也就没有人了。

    “你画的不是《弗朗西斯》。”黎容刚画完,就听见有人在他头话,还没等他抬头去看,那人已经像李可刚才一样蹲在他身边,问他:“你画的是谁?”冷清的表情下隐隐有些兴致勃勃的样子。

    02

    《弗朗西斯》就是黎容对面墙上挂的画,正是他临摹的对象,画面主体是一个站在窗前的逆光人物背影。但听这个人的口气,他所谓的“弗朗西斯”显然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人,而且应该就是画里的那个人。

    黎容没说话,他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更何况是奇奇怪怪的陌生人。

    那个人显然并不是真的在意他画的是谁,把黎容的画板扯近一些,然后又问:“你学过国画?”

    黎容把画板抽回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结果就听那人道:“哦,是你。”紧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你画的是你爸爸?”

    黎容顿时停住了,转回身去看他,那人似乎正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这样都能猜对,面上有种小孩子无意间猜中了谜题的欢欣。一个成年男人露出这种表情其实是很奇怪的,在他身上却不显得违和,反而跟他的气质微妙地融合在一起,显得鲜活干净。黎容仔细瞧了瞧他,又慢吞吞转过头去看《弗朗西斯》下头标注的作者名,终于有了答案:“许世清?”

    半年前,白缘山带黎容一个临海的城市看日出,期间看了一次画展,正好是眼前这个人的。当时白缘山还跟人说过几句话,黎容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后来白缘山还问他,想不想以后也开一个自己的画展,叫所有人都来看,黎容摇摇头,白缘山当时看着他,说:“还没长大。”

    幼时的环境给黎容带来了很大的影响,让他成为一个非常封闭的人,从来不去想跟外界做任何交流,不论是语言文字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他只在自己圈子里寻找快乐,甚至不喜欢过多的人参与自己的生活。

    黎容自己不懂这些,他只觉得自己生活得很舒适,便问白缘山:“长大了会怎么样,只有长大了才会想开画展吗?”

    白缘山拢了拢他后脑勺的头发,低头看着他,有一瞬间黎容以为白缘山要亲吻自己的额头,但他没有,只是笑了笑,说:“长大了就不会只想画给一个人看了。”说完就把手滑到了他的肩膀上,搭了一会儿,又放开。

    黎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白缘山就没再对他做出一些太亲密的举动。他们好像一下子亲密过头,于是赶紧退回到比原来还遥远的位置上,才显得安全。黎容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表示,他已经不再害怕了,他喜欢从前白缘山偶尔为之的一些亲密动作。但白缘山似乎是在为那天晚上做出补偿,才会对他这样宠溺,陪着他打发时间,如果他说出来,会不会白缘山就不会对他这么好了呢?

    黎容一时有些苦恼。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只觉得当时的自己蠢爆了。黎容冷下脸来,勉强对着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仍是转身走了。

    他本来准备去找李可,这下又改了主意,惶惶然转了半天,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拿手遮着脸,像一个落魄失意的孩子。

    03

    李可找了他半天,幸好黎容比较瞩目,多问问人,大致方向不会错。

    “你怎么躲在这里睡觉?”

    黎容也不解释,放下手,仍旧坐在那里,听得李可跟他说:“完事儿了我请你吃饭吧。现在时间还早,你想吃什么?先说好了,我可没你富裕,不许宰我的。唉,算了,看在你请我吃了那么多顿的份上,想吃什么就说,我可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黎容把手放在画板上,无意识地拿指甲轻轻在上面抠,过了会儿才微微抬起头来,说:“我得……跟家里说一声。”李可总觉得他说话的气息有些滞涩,偏过头去看他,忽然问:“咱们去吃烧烤吧?”他提起烧烤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扑闪扑闪的,像两汪亮晶晶的口水要溢出来了。(你们能接受这种比喻吗)

    黎容微微露出了儿时那种迷蒙蒙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李可在吃的事情上,总表现得像一个饿了八百年的孩子,这是黎容永远无法明白的。他后来才知道,李可小时候是吃过苦的,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妈,全靠他哥当兵供他生活读书。李湛在部队里,自然照顾不到这个弟弟,所以李可算得上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等李湛回来,就带着李可一家一家地去谢,送些力所能及的回礼。后来他退役了,日子才稍好些,起码两个人有个依靠。

    从某种层面上说,李可跟黎容的遭遇其实很像,说不清谁更凄惨一点,黎容起码不愁吃穿,而李可则多少有个牵盼。他们两个能比旁人走得近,甚至后来发展为更亲密的关系,大概多少还是有这方面的原因。而这其中的内涵,实在是玄而微妙,无法用言语描述。

    从前李湛从部队回来,就带李可去吃烧烤,李可吃得欢,李湛主要就坐在旁边喝点啤酒,听李可吱哇乱叫地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也很高兴。

    对于李可来说,吃烧烤是一件很有情怀的事情,虽说他自己并不会想到这么复杂的东西,但他看黎容心情不好,自然而然地就想到带他去吃烧烤。

    而黎容,很显然,他是从来没吃过烧烤的。

    远远的就看见烟雾缭绕,闹哄哄的,满街全是露天的桌椅,缀着几盏灯,跟雾里的灯塔一样。从那儿飘过来的空气里都是油腻腻的孜然味儿,走近一些则更盛,熏呛燎人。黎容他们去的时候还好,天都没黑透,过一会儿那才叫挤挤攘攘,你吆五我喝六,走路都要互相避让着点。

    这阵势,黎容这辈子都没瞧见过,连人家挂灯泡的竹竿子都多看了好几眼。李可看黎容端正地坐在塑料椅子上就好笑,又看他东打量西打量的样子,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的没吃过街边烧烤这种东西,不由得就暗自琢磨,这得是什么样的家世啊,戏里边儿太子爷头次微服出访一样的。

    为了让黎容多接接地气儿,李可开始拿他自己的经历来暖场子,以此讲述吃烧烤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

    黎容听着听着就开始提问了:“要是你哥有一天做了特别伤害你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李可第一反应就回答:“不会的。”后来偏头想了想,半认真地说:“人家的命都是爹妈各一半,我不一样,我的命就是我哥给保下来的,没他就没我。我哥可凶啦,动起手来能给我打掉半条命,剩下半条还是他的,我还管他叫哥。”

    说着,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难以言状的气概,又混杂着身世艰难的惆怅,便大手一挥,要点啤酒来喝。

    其实他只是想装装样儿,学他哥的样子,但菜一上来,他还是一心扑到菜上,黎容却坐到了他哥当年的位置上,一边皱着眉嫌弃难喝,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李可心想,这帅不能让黎容一个人耍完了呀,于是跟着两个人就开始学隔壁桌开始干杯。

    等李湛过来的时候,看见两个醉鬼,脸都气绿了。

    第二十二章

    01

    黎容和李可毫无知觉,两个勾肩搭背地坐在一处——黎容负责安安静静地坐着,李可负责勾肩搭背。

    黎容不喜欢,想把人掀下去:“好烦,你别碰我。”

    李可十分伤心,他喝醉了酒之后情绪比平时丰富得多,一下子就哭了,抽抽搭搭地指责黎容:“你又欺负我。你不就是仗着……仗着……嗝,你等着,我都叫我哥了,我哥马上就来了。我告诉你,我哥可厉害了,你不许再欺负我!”

    声音大得周围人都看他们。

    他哥走上前去,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李可一下子就不哭了,东张西望地躲到黎容后头去,嘴里嚷嚷着:“完了完了,我哥来了。”

    黎容被他扯得东倒西歪,问:“你哥是谁?”

    “嗬,可厉害了,他是个大魔王。”李可已经蹲在了黎容的脚边,贼眉鼠眼地跟黎容告状,丝毫没有刚才要他哥给他出气的阵势。

    李可不扯着黎容的衣服,黎容终于又能端端正正地坐在塑料凳子上,一听这话像是想到了伤心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攥起底下的布料。

    李湛决定先解决外头这个,于是试探性地问黎容:“小朋友,你还记得你家里人吗?”

    黎容早就有点不爽李可哥哥长哥哥短的,闻言清清朗朗地答道:“我家里有个爸爸。”

    李湛觉得有戏,再接再厉:“那你知道他的电话吗?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黎容眨眨眼,自顾地说出了他的伤心事:“他是个王八蛋。”言语间已是十分地委屈,然后就不理人了,大有和李可两个抱着哭的意思。

    李湛的额角突突突地跳,心想现在的小孩都欠揍,一个个惯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家李可还算是好的,没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王八蛋,大魔王真是比王八蛋听着好多了。

    他干脆一屁股坐下来,通过学校辗转给白家传话,说两个小孩儿在外头喝醉了酒,然后冷眼瞧两个醉鬼在那儿惺惺相惜。

    管家立时赶了过去,但没想到黎容不愿意跟他走,准确地说,他是不愿意回家。

    平日里黎容是一个很内敛的孩子,但喝醉了之后就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拉着管家的手问:“你说他是不是一个王八蛋?”

    李湛倒很利索,直接把李可拎起来往后车厢一丢,回转身来看能不能帮忙,毕竟是自己弟弟做的东。说实在话,他在旁边看着都替管家觉得为难。

    结果管家稳当得很,还有心情跟他寒暄:“听说您以前在特区当兵?”

    李湛没问他怎么“听说”的,他早看出这家人身份不一般,没想到管家倒自己解释了:“我家先生也是特区军队出身的,说起来和您算是战友。他知道小容和您弟弟交好,就觉得是缘分。小容性子内向,难得李可这孩子性格好,愿意和他做朋友。先生就这一个孩子在身边,挂心得很,可惜平时工作忙,总也不在家里。”他说话的语调十分亲切自然,“哎,我得先给他打个电话报平安,免得他担心。”

    李湛愣了半晌,说:“……我没有姓黎的战友。”

    这电话通得很快,管家说了不到二十秒,就把电话递到他面前,接他的话说:“我家先生姓白,他想和您聊聊。”

    李湛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姓白的战友,电话已经到了手里,只好先迟疑地对着电话说了声:“你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经世沉淀的味道,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李湛。”

    事隔很久之后,李湛每每回想起那天晚上,都忍不住想把自己弟弟揪过来暴打一顿。

    他听见白缘山的声音那一瞬间,脑子就懵了,仅存一点点清明的意识用于回放他刚才听到的话,“我家先生姓白……”,被礼炮轰炸了脑子都不足以形容他当时的感受,听听,姓白。

    多么可怕。

    “……白队?”

    李湛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他其实很想跟着问一句,您还活着?但他没这个胆子。

    02

    白缘山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便笑了笑,说:“陈年往事,我退得比你早,你不必再这样称呼我。”

    李湛几乎是条件反射:“是。”应完立刻红了脸。

    白缘山正站在景观窗前,李湛说话的时候,他微微晃了一下神,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李湛的反应。

    他从何姝那儿收到黎容签单的照片之后,就把跟黎容一起吃饭的人查了个底儿掉。这其实有点夸张了,两个十七八的男孩出去吃个饭,应当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问题是黎容从来没有朋友,现在他一走,黎容就带着朋友出去吃饭了,时间还是早晨,明摆了很有可能要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周末,而白缘山竟然丝毫不知道黎容身边还有这样的人,于是难免矫枉过正,“一不小心”查了人家一户口本。

    白缘山从来没有故意切断黎容的社交,但也丝毫没有要引导他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意思,他只是冷眼看着,一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