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其他类型 > 陪嫁 > 正文 分卷阅读25
    说完,也坐进车里,漆黑的夜色蒙在车窗上,霓虹的微光便显得不值一提,丝毫无法使这夜晚显得稍微热闹一些。

    02

    车里谁也没有说话,等回到白家,黎容径直把自己关进房里,白缘山站在客厅里瞧见他倏忽便躲得干净的背影,没有任何表示。一旁跟着管家回来的白太太不敢上楼,一直在客厅里坐着等,白缘山一进门她便坐不住了,早惴惴不安地站了起来,等楼上传来“啪”的一声,她浑身一凛,暗自羡慕黎容的胆色。

    假若黎容只是个陪嫁过来的小拖油瓶,自然不敢有这样的胆色,明目张胆地将房门拍到白缘山的脸上,拍得震天响,分明就是故意要拍给他看。从前白缘山再任着黎容,黎容也不敢做一点儿出格的事情,跟白缘山挨近一点都要先看看白缘山的脸色,这大半年来胆子却愈发地大,还不是在白缘山怀里睡出来的?

    而白太太却不敢挪动半分,她甚至有种错觉,仿佛黎容跟她的身份荒唐地发生了对调。黎容在这个家里有自己的位置,他的位置在白缘山的床上,甚至可能在白缘山的心里。而她,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好像她才是陪嫁过来的拖油瓶,是那个多余的人。

    白缘山转头去看白太太,白太太心底顿时冰凉一片。她知道白缘山迟早要找她的,然而此时此刻,当她切实地站在白缘山的目光底下,之前所有心理建设便轰然坍塌了。

    这个家里,真正最畏惧白缘山的那个人从来不是黎容。

    “黎容很像你。”白缘山忽然嗤笑道。

    白太太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害怕,除了容貌上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不觉得黎容还有别的什么地方像自己。

    然而白缘山并没有同她解释的意思,只是看了她一眼,竟没再说别的话。临上楼前,才又丢下一句:“想不透的事情,就听听聪明人的意见。”

    白太太立在客厅里,因为不用再面对白缘山而大大舒了一口气。她连小书房都不想睡了,打算直接睡到客房里去。黎靖和却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似乎有急事要她过去。白太太内心窃喜,忙给管家留了个话,叫车往哥哥那里去。

    白缘山站在楼上看见她坐车走了,管家敲门进来,他便从落地窗前转过身,说:“有些话你知道我没耐性听,就不用说了。”

    管家梗了半晌,最终叹出一口气:“何必呢。”

    白缘山坐到沙发里瞧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跟了我这些年,觉得委屈吗?”

    管家一愣,嘴里却说:“有什么好委屈的。”

    “从前端惯了枪的人,大小也算个英雄,一朝落难,如今只能管些家务琐事。我也算是你带出来的人……”

    管家立刻道:“我可不敢当。”

    白缘山又瞧他一眼,似乎有些讥笑的味道,说:“要是当年没出事儿,你也跟那青梅竹马的姑娘结婚了吧?要说你没想法,我不信。你跟我不一样,我无所谓,你骨子里却是最守规矩的。要么还惦记着那女人,要么……你早自暴自弃了。”

    “您倒是结婚了,依我看,还不如不结呢。”管家恭敬地低头问,“您有什么想法吗?”

    白缘山笑道:“我有啊。不仅有,我还委屈得很呐。”

    管家没料到这番回答,不由得抬起头来,微微弓着的身子也自然地立起来,身形非常挺直,隐约可见严经训练的军人作风。

    答应娶白太太,大概是白缘山一生中唯一一次妥协。在他最失败的时候,有人救了他的命,挟恩求报,要他照顾她女儿一生一世,白缘山答应得非常云淡风轻,但实际上他的心情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你也就不用说了。假如有一天你要对我做什么,我也没有二话。”

    管家默然不语,过了会儿还是哼出一句:“可小容他……”

    白缘山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些,但语气却更沉:“他也该长长大了。”

    03

    管家依旧为黎容说话:“人都是慢慢长大的,哪有这样长大的方式?他还小,年轻得很,怕是难得缓过劲来。”

    “这世上,没什么遭不了的难,也没什么扛不过去的事儿。”白缘山似乎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这种话由别人来讲,大概颇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然而管家却无法把这话往白缘山头上安,他只能说:“您当谁都跟您一样。”

    这话说完,白缘山没有任何表示,他便不好再说别的,默默地退下了。

    白家人少屋旷,一向安静,今晚却比平时还要更安静一些。直至第二日清晨,黎容也没有从房间里走出来,白太太一夜未归,白缘山一个人坐在饭厅里吃了早餐。他一向泰然,便也没有人敢过问一句话,连厨娘都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黎容的房间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白缘山吃完了早餐便跟管家说:“给学校打个电话。”

    于是管家给学校打电话为黎容请假,老师着急得很,又不好驳了家长的要求,只好再三地强调现在是关键时期,管家好脾气地应着,挂了电话后一个字儿也没给白缘山传。

    黎容昨天一整夜没睡,清晨才勉强阖眼,整个人缩在床头一个小角落里,衣服都没换,皱皱巴巴地堆在身上,自然睡得不沉,梦里皆是些叫人心累身疲的片段。等他醒来,眼睛还未彻底睁开,浑身的血液便瞬间冷下来,一睁眼,便像从一个噩梦一脚步入到另一个噩梦。

    白缘山正坐在他的椅子上直视着他,见他睁眼,脸上的表情都没动一动,好像笃定他会在此刻醒来。

    黎容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异常狼狈,便转过身去,拿背冲着男人,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抗拒。

    “我说过很多次,耍脾气没有用,黎容。”白缘山开口道,“然而你总是不听。”

    “我曾经提醒过你,有些事情,不是你避而不谈,就可以掩混过去的。你总跟我说你长大了,但你解决问题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的手段。”

    房间里只有白缘山低缓的声音,但他知道黎容在听,他甚至笑了起来:“所以,你现在应该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心里把我恨到了骨子里,发誓再也不跟我好了,是不是?”

    “可惜我从没好好教过你,你也没想好好学过。今天,我就再教教你,你错在哪里。”

    说到这里,白缘山的声音里才慢慢带了几分强硬。

    “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一心跟自己的母亲作对,想方设法从我这里获得比她更高的地位。整个白家谁不知道你母亲没什么本事,倒是你颇为得宠。你不喜欢她,我知道,但她不讨我的喜欢,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你是她儿子,可惜你从未承认过这一点。”

    “这也就算了,本来她的确没什么本事,没有你,她在这个家里更立不起来。但是那晚过后,你就该离我远一点。可是你呢?轻易地对我卸下防备,还自己往我跟前凑,有意无意地来招惹我。你在我跟前过得太好了,但再好,你也不该把自己全部交付到我手上。”

    “顾及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不能叫我接管这些,却不许提出任何要求。我要你,黎容。”白缘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可不是你这个儿子。”

    黎容听着,仿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的错,是他不知满足,自己一步步往死路上撞。他一直揪着被褥忍耐情绪,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坐起来,扭过身子来道:“明明是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情,到头来却说得好像都是我的错。”

    白缘山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还是不懂。这世上没有对和错,黎容,要吃苦头的人是你,那就只能是你错了。”

    黎容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颓然地坐在床上,问:“为什么……”

    白缘山沉默了片刻,说:“这要你到我身边来才知道。”

    第三十七章

    01

    纵使黎容再怎么心怀怨愤,白缘山也没有给他更多的解释。第二天回到学校后,黎容变得更加沉默,常常李可在他旁边说话,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李可自认为他们已经算是一对好朋友了,便很为他忧心,旁敲侧击地问他怎么了,然而黎容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怠于跟任何人交流。

    郁清趁课休的时候绕路过来看黎容,便看到李可围着黎容转,使着十八般武艺逗黎容说话的样子,再去看黎容,神情疏冷,跟那晚他留给郁清最后的那个侧脸一模一样,郁清只有叹气。

    她将黎容叫到一边,温声说:“你的朋友很关心你。”

    黎容不说话,目光投向一个虚无的点,对郁清的话反应寥寥。

    一直以来,郁清所接触的黎容都是端方静秀的,跟同龄的男孩子相比简直早熟得不像话。但从那晚开始,郁清对黎容的印象便急转直下——他在白先生身边的时候,看上去实在太小了,跟成熟扯不上任何的关系。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那个人身边时,黎容是乖巧安静的,十足的孩子相。但面对外人时,同样的沉默寡言就变了味道,更像是历经世事的成人惯用的武装,使人与人之间隔着相当安全的距离。

    “不要总是把事情憋在心里,好好跟你的爸爸妈妈沟通一下,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很爱你。”郁清顿了一顿,才继续说,“其实师兄和你很像,周宴也是个好人……也许你可以试着去了解他们。”

    上课铃响了,李可一直趴在教室窗户边上,好奇地看着这边,这下更是半个身子都伸出来。

    黎容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郁清只好说:“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来找我。回去上课吧。”

    李可心里有些好奇,但是黎容这幅样子,他就没有多问,只是小声说:“我觉得郁清老师很喜欢你呀。”

    没想到上课半途中,一个自称是黎容妈妈的人又把黎容叫出去了。

    李可惊呆了,他一直以为黎容是没有妈妈的。黎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妈妈,就像他几乎从来不提自己的父母一样。这下李可真的好奇得要死,他注意到黎容皱了一下眉,然后才站起来出去的,就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李可的心里已经展开了各种想象,什么抛夫弃子多年之后求复合之类的,越想越替黎容生气,课都没心思上了,恨不得赶紧下课,他好去给黎容出谋划策。

    白太太比李可还要焦虑,前天晚上白太太去找黎靖和,心里是想躲避白缘山,可没想到黎靖和却扣住了她,逼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不签字不许她出来,还大声斥责她不知羞耻,再待在白先生身边迟早连累两家结仇,不如早早离婚。

    在黎家四个子女当中,黎靖和是最肖黎母的一个,真发起火来谁也拦不住,白太太拗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签了字。趁黎靖和出去,她才说动嫂子偷偷把她放出来。

    她从黎靖和那里一脱身,便急急忙忙地过来找黎容。在她看来,她只有黎容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黎容一出来,她立刻扯着黎容往外走,脚步急促:“黎容,快,快去找你爸爸。”

    一听这话,黎容立刻钉在原地不动了,白太太再也拉不动他,心里更急,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就想我跟你爸爸离婚,好方便你们两个?你做梦!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知道吗?”

    02

    此时此刻的白太太大约比当年怀黎容那会儿还要焦虑一些。至少那会儿她年纪轻,从小被人捧惯了,不知艰辛,自有一身莽撞的气势。而如今不一样,从前那股莽撞早被消磨殆尽,她知道害怕了,她怕极了,甚至被害怕所操纵,变得口不择言起来。

    黎容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然而白太太已经顾及不到这些,她慌乱地劝服黎容:“我签了离婚协议书,我没办法,可要是被送到你爸爸面前,我们就完了!我跟你爸爸离婚了,你还能见到他吗?你从小就喜欢他,我早知道了,他也喜欢你,所以我们就像从前那样不好吗?黎容,你聪明的,你帮帮妈妈,好不好?”

    “妈妈……”

    黎容小时候从不愿意这么称呼白太太,进了白家才开始这么称呼她,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轻轻缓缓,极尽讽刺。

    他问:“谁让你签的?”

    “还不是大哥,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一些不好的事情,非逼着我离婚!”白太太一提到这个就烦躁极了,噼里啪啦说完之后才想起来补充,“就是你大舅舅。”

    黎容想起来那天在宴会厅门口的男人,神情非常冷静,说:“他能从哪里知道呢,自然是爸爸告诉他的。”

    白太太一下子惊住了:“你说什么!不会的,不会的……不……”她的语气慢慢从不敢置信变成慌乱无措。

    “他不想我当他的儿子,难道还会想你当他的妻子吗?”黎容说着,轻轻一挣,便从白太太手里挣脱了。

    白太太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主意了,只是盯着黎容喃喃:“你得帮我,你得帮我。”

    黎容好整以暇地站在白太太面前,他比白太太略高一些,又站得比她高一个台阶,便微微垂目看着她,问:“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