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棣抬手,默不作声地把果汁装满杯子,一饮而尽。
“其实有时候这些长辈絮絮叨叨也很烦的。”
穆长川哈哈两声,企图缓和气氛,“你看我们在一块儿不也挺乐呵的吗。我还记得以前咱们一起过年的时候,有一年除夕,小公子还亲手做了……嗷!”
他话语猛地停下,眼泪汪汪地往下瞥。穆沛沛在桌子底下狠踩了他一脚。
他先前不在外面,不知道连棣吩咐过不许提以前的事,这会儿还有点委屈,“怎么了我……”
冼子玉刚拿起叉子打算继续攻克堆成小山的食物,听到他的话,手下一顿。
“我们以前就……认识吗?”
作者有话要说:连棣:完球,封口封得不干净被媳妇儿发现了。
第25章
穆长川终于觉出有哪里不对劲,可又怕再说错什么话,为难地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常霖跟穆沛沛配合着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事上,重新又聊了起来。
冼子玉心里疑窦丛生,但不想破坏气氛,也就没有不依不饶地问个彻底。只是始终心里介怀,后半程时间里几乎都在吃吃喝喝,没什么心情开口说话。
晚饭后连棣开车送他回家,余光里看着他一路上也都安静得反常。
眼看着目的地就快要到了。连棣心里很有些懊恼,思索着该如何跟他解释。
今天一起小聚的本意是想让他开心的,要是就让他这样郁闷着回去反而适得其反。
于是他笨拙地尝试着挑起话题,“你在想什么?”
冼子玉没有看他,自言自语般说了句,“我从前就认识他们了,是吗?”
连棣没想到他会毫无铺垫地直接问出来。应对不及,却也不想骗他,“……是。”
他垂着眼,手指攥着安全带一点点收紧,“可你从没跟我说起过。”
“我们也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对不对?”
他转头看着连棣的侧脸,一字一顿地问,“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连棣缓缓将车停靠在路边,熄了火。沉默半晌后回答道,“是。”
冼子玉突兀地笑了一下。
“这样啊。”
“我们从前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
“大家,彼此之间都很好?”
“……嗯。”
冼子玉看着他,没再问什么,眼眶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时肆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人,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有他自己蒙在鼓里,什么都不记得。
连棣见不得他委屈的样子,手忙脚乱地应对着,慌得不行。想递个纸巾又发现好像也没有眼泪流下来,想抱他在怀里拍一拍又不敢,“你,你怎么,你别……”
“你明明什么都记得,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我!”
明明你跟朋友们都早早地重逢了。为什么只留我一个人,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冼子玉坐在副驾驶位上。路灯照进车里,光线从他跟连棣之前穿过,明暗交错,把空间割裂成两半。
他独自坐在暗处。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好像依旧是一个人。
“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落下去,喃喃地问,“我不值得吗?”
“不是。”
连棣越发着急起来,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哄人。他朝冼子玉伸出手,看他往旁边侧了侧身似乎不想被人触碰,又立刻缩了回去,词不达意地解释,“是因为,因为从前……有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我不希望你想起来。”
“我不想让你难过。”
可我一直在‘想起来’啊。
冼子玉想起那些深深浅浅的梦境,语气有些无力,“想知道却怎么都记不起来,才是最让人难过的事。”
“你不希望我记起从前的事?为什么?”
阻止别人告诉他从前的记忆,不止是因为不想让他难过。连棣是有私心的。这时被他质问起来,一时犹豫了,没有立刻回答。
“算了,你不用解释。”
冼子玉有点后悔刚才都只喝了果汁没有喝酒,不然现在就能趁醉不要面子地撒个酒疯。
如果从前真的很要好,重逢时怎么会视而不见甚至还瞒着掖着?肯定是骗人的。说不定前世是什么冤家宿敌,才不敢告诉他,“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连棣:“……”
冼子玉说完自己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可能是记错了,但看网上大家用得都很有气势,他不死心地想了半天,又修正了一下句型,“都是……小猪蹄子?”
连棣:“……”
气到丧失语言能力的小公子也很可爱。连棣突然想不合时宜地笑一声,可看他真的很难过的样子,又立刻憋了回去,重新尝试安慰,“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知道个屁!”
冼子玉心里半是委屈半是羞恼,第一次爆了粗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红得厉害,“你根本不能明白那些记忆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如果没有过去,或许他只是会茫然无措。可脑子里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就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地摆在那,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跟自己对上号,比一片空白更让人难以忍受。
这个冼子玉是谁?
我究竟是谁?
他以为通过梦境闪回是弄清楚事情真相的唯一途径。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坠进梦中,忍受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把自己弄得心理都快要崩溃了。
现在终于有了线索。你却告诉我,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跟我说?
冼子玉觉得自己正在友尽的边缘试探。
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否则不知道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意识到这一点,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门。一只脚迈出去的刹那,手腕却被人紧紧握住了。
“别走。”
“松开。”
话音刚落,冼子玉感觉到牵制在手腕的力量瞬间就消失了。与此同时,连棣沉默地看着他,眼睛也红的不像话,好像难过得快要哭了一样。
冼子玉心里被狠狠撞了一下,情绪消了大半。理智也恢复回来,却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依旧下了车。
“我现在需要自己冷静。”
他说,“你……你先回去。等我想清楚了,我会找你的。”
回家的路上,冼子玉途经楼下小超市,买了两罐啤酒打算浇浇愁。
超市的阿姨也认识他,收银时还跟他打趣,“头一回见你买啤酒。怎么,汽水喝腻了?”
“偶尔换换口味。”冼子玉勉强笑笑,握着冰凉的罐子上了楼。
他酒量不怎么样,平时能不碰就不碰的,有些应酬的机会宁可推掉也没有去参加,就是不想沾酒。今天主动买回来,小口地喝了半罐就丢到一边,不想再碰了。
根本不消愁,还苦兮兮的。难喝。
或许是量不够?
冼子玉打开电视,把嘻嘻哈哈的娱乐节目当背景音,坐在地板上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两罐啤酒。
还愁不愁他不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了倒是真的。倦意突然涌动,他躺在地板上,看着五颜六色的电视屏幕,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冰凉坚硬的地板突然变得温热,身体轻飘飘的,四肢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