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其他类型 > 督公千岁 > 章节目录 第93节
    他回到了自己在西厂的住所。

    推开书房门,满室萧条,他依旧没有点灯,只是将斗篷与耳坠,放在了桌上。

    拉开抽屉,里面有她当初送给他的银色盒子,雕花绞丝的,里面盛满了嫣红红豆。

    他拿起盒子,房门外却响起了杨明顺的声音。“督公……”他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道,“宫里万岁爷有旨意,叫您立刻觐见。”

    江怀越抬起眼,望着黑魆魆的窗外,蹙起双眉。

    “来人有没有说是何事?”

    “没有,而且也不是余公公来传话,只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小太监。”

    他双手交叉,凝神远望片刻,起身道:“我进宫,你留下。”

    夜风寒冷,相思几乎是手脚冰凉地逃出西缉事厂的。

    直至坐在了马车内,听着车轮声声,她还是浑身发寒。

    虽然在未到西厂之前,心里已经隐约有决绝之意,可是当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那面流光镜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全是他。

    初遇时静静闭目休憩的他,穿着蟒袍闯入高焕府邸的他,追踪至游船之上,强行将她逼至角落,生涩而疯狂地吻她的,也是他。

    可是为什么,从他这一次出宫开始,就变得那样冷漠。她被人围攻欺辱了,姐姐失踪了,她以为江怀越会义愤填膺,但他没有。姐姐的尸首被发现了,她以为他终于会给自己倚靠了,但他还是没有。

    在得知有可能是贵妃派人出来找她麻烦后,江怀越就显得格外冷静,即便是站在他身边,也感受不到一点点温暖。他就好像陌生得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她戴着耳坠,披着斗篷来了。

    她是多么希望,大人在看到这熟悉的东西后,能够给予她一点点感情的回应。哪怕他什么都没查到,什么都没做成,只要在言语上或者行动上,让她感到他是可以依靠和信赖的,那也就够了。

    然而还是没用。

    他冷得像冰,用那双漂亮幽黑的眼睛看着她,逻辑缜密地分析事情,让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始终都是西厂提督,而不是她的爱人,江怀越。

    她错得离谱,甚至在无法忍受这种冰凉的感觉,逃到门口时,还因为不忍而回头。

    可是他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去,没有一丝想要挽留的心念。

    除了落荒而逃,她还能怎样?

    马车颠簸着,将她送到了城东的寺庙。她在最后给姐姐的灵位上了香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那花花世界,还是自己能留驻的场所吗?

    偌大的北京城,宛如荒凉原野,野草丛生。

    她想带着姐姐回到南京,回到属于她们的故乡。可是她走不了,姐姐已经被安葬在城外。生于金粉佳丽地,葬于朔风寒凉处,这就是姐姐的归宿,而她的归宿,又在何处?

    她收拾了祭奠用的纸钱,再度登上马车,请车夫将她送出了城门。清寒夜风间,钟鼓声绵长幽然,她坐着车子,最终抵达了那条河流畔。

    当日,她曾经和姐姐在一起祭拜父母,也曾经和江怀越一起叩拜哀悼。

    现在只剩她一人。

    就在这条河流一侧的高地上,有累累坟茔,是京城教坊司女子的安葬地。所有无家可归,飘零一生的乐妓,最终都化为一抔黄土,沉睡在此。

    无论生前是名动朝野的绝色花魁,还是默默无闻蹉跎至死的平凡乐女,都伴着这条环城穿流的河水,静静安息。

    她和姐姐当初在选择寒衣节祭奠场所的时候,就知道这条河流最终往南而去,会流经南京,归于大海。

    当时她们朝着河流祭奠父母,将纸钱与寒衣的灰烬撒入其间,希望能带着眷恋回到南京。而今她独自一人重回此处,对着滚滚逝去的水浪,神思木然。

    眼泪无声落下,她缓慢地跪在了河边,点燃纸钱,看着灰烬飞扬,肆意飘舞。

    像一只一只残破虚弱的蝴蝶,试图在寒风中挣扎,最后还是坠于暗沉沉的水中。

    远处清角吹寒,高城望断,隐隐约约间,有浓烟直上云霄,转眼弥漫了天际。

    相思错愕地望着浓烟升起的方向。

    茫茫夜幕间,有迅疾马蹄声杂乱迫近,如狂风般,冲向这边。

    朔风吹过乾清宫檐角铜铃,一串串轻音细碎,摇动了心境。

    暖意渐升的宫室内,灯火通明,承景帝坐在卧榻之上,随意翻阅手边奏章,一抬眼,望到江怀越躬身入内,眉间微微一蹙。

    他向承景帝叩拜行礼,虽然动作不减恭谨,以往眉宇间的神采却明显黯淡消退。

    “不知万岁有何紧要的事情吩咐?”江怀越低声问道。

    承景帝注视着他,过了片刻才道:“怀越,你最近忙碌得很。”

    江怀越眼帘一低:“万岁是说太后寿宴的事情吗?臣虽然忙碌了许久,但看到太后高兴,也彰显了万岁孝心拳拳,自然是苦而有乐。”

    承景帝笑了笑,抚着书卷道:“难为你了……一边要忙着料理寿宴各项事务,一边还要盘查一百多号太监宫女,这大内之中,离开了你真是无法转动。”

    江怀越心头泛起一丝寒意,他在七天中盘查那么多人,虽然小心谨慎,但还是有人将此秘密告知了君王。然而他早有预计,因此从容应答道:“启禀万岁,臣确实是暗中核查了许多人,但此事关乎皇家声誉,臣实在不得不出此下策,未及禀告给万岁,也是迫不得已。”

    承景帝冷哂:“到底是怎样的无奈,你倒是解释清楚。”

    “有人自称是贵妃娘娘的手下,私自出宫招摇撞骗,臣也是秘密得知了此事,因为当时万岁正忙于与各路藩王以及勋臣故旧畅谈,臣若是将此告知万岁与贵妃娘娘,恐怕影响二位心情。因此便想着私下查探清楚之后,直接将这胆大的奴才抓出来,再请万岁处置。”江怀越说罢,又叩首道,“臣考虑不到,不该隐瞒不报,如今还请万岁恕罪!”

    “那人可曾抓到?”

    “还未……其实那其中为首的白裙女子脸上带伤,只是臣却未曾发现谁的脸上也有伤痕,因此耽搁了下来。”

    “伤痕,又是怎么来的?”承景帝又翻阅起书卷,不经意地问。

    江怀越想到相思,心中不免抽痛。但神色如常,毫无波动。“是那个被欺骗欺辱的少女与之搏斗时,用簪子划伤了她。”

    “少女?她们自称宫内人,为何要去欺骗一个少女?”

    “为谋取财物。”江怀越硬着心肠,“那是个教坊女子,恐怕是被人盯上的。”

    承景帝缓缓站起,持着书卷行至他面前,微微俯身道:“她叫什么?”

    江怀越一怔,笑了一笑:“万岁,那只是个寻常教坊女子,臣倒也没在意她的花名。”

    “寻常教坊女子?”承景帝冷冷反诘,“你不是还陪着她回到轻烟楼,管起官妓横死郊外的案子来了吗?当初怂恿朕勾销她的乐籍,想还她自由身的,岂非也是你,江怀越?”

    江怀越手指一紧,旋即伏地叩拜:“万岁,臣只是与她结识了不久,因见她孤苦可怜,有一丝怜悯之心!但臣故此说的假冒宫人之事,确实并非虚假!”

    承景帝却迫视着他,继续道:“这孤苦可怜的女孩儿,姓云名静琬,年方十七,乃原南京兵部尚书之女,你说说看,朕得到的这些讯息,是否准确?而在此之前,东厂暗室曾有人进入,那也并非是你的义父,而是你自己借故入内。江怀越,你如此执著地出现在云家遗孤身边,所为的,究竟是何事?”

    第121章

    朔风疾劲,卷乱满地纸钱,已是夜幕初降时分,那列马队中却没有一人提灯照明,在茫茫黑暗中仿佛认定了方向,朝着这边席卷而来。

    相思愣怔了一瞬,心里忽然涌起不详的预感,她飞快地奔向马车,叫着车夫赶紧带自己离开。刚爬上马车,同样惊慌失措的车夫已经扬起鞭子,一鞭下去,白马负痛驱驰,沿着河流拼命向前。

    后面的那群马队果然是冲着她来的,黑布蒙面的众骑者策马疾驰,先是一列纵骑紧追不舍,继而又听首领一声唿哨,身后众骑手忽然纵缰散开,转眼间分为两路人马包抄夹击。

    那车夫不明所以,还以为是歹人抢劫,心急之下连连加鞭,白马嘶鸣不断,几乎要挣脱辔头。相思坐在车中,紧紧攥着窗帘,一颗心就快跳出胸口。

    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为何而来,这里是皇城边缘,他们居然能这样肆无忌惮追劫自己,实在令她心生恐惧。

    纷杂的马蹄声和尖锐的扬鞭声交织在一起,她紧紧咬着下唇,身子一阵阵发冷。

    忽然间一声惨叫,紧接着马车剧烈晃动,她紧张地撩起帘子,才发现车夫竟然被人一鞭打中,跌下了马车。

    又是一匹黑马奔来,骑者已经探手抓住了车窗,发力间准备纵身跃上。

    相思惊骇着,拔出金簪就刺进那人手背,黑衣人惨呼一声,松了右手。

    失去了控制的马车就快要翻倒,相思紧扶着车窗,已经预备好了要跳车逃跑。

    正在这时,又一连串尖锐破空声震动人心。外面开始嘈杂生乱,马鸣声声凄厉刺耳。

    没人掌控的白马更加癫狂,拖着车子一路飞奔。相思在慌乱中挑帘回望,竟见那群黑衣骑者已陷入飞箭追射之中。

    凌厉攻势自四方而来,这郊野地带本就杂树丛生荒草连绵,昏暗夜幕下,根本分不清是何处射来冷箭,也无法及时闪避。

    惨叫声此起彼伏,黑衣马队被箭雨阻止了追击,然而相思却无法控制受惊的白马,眼睁睁看着它拖着车子越跑越远。

    她有好几次想要逃走,却因车速太快无法跃出,眼看着马车已经被拖得快要散架,那匹白马终究因为力气耗尽而崴了前蹄,一下子跌倒在地。

    轰然巨响中,相思只觉天翻地覆,身子被撞击的好似彻底断裂。剧烈的痛楚让她一瞬间失去了知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逐渐逐渐地恢复了意识。

    车子已经翻倒,她努力撑着车门,用瘦弱的双臂支撑起身子,费劲全力,摔倒了好几次,才爬了出来。

    夜幕苍蓝寂寥,奇怪的是,不远处的地上,有一盏素白的灯笼,正发出微微光亮。

    相思瑟瑟发抖地站在马车边,寒风旋卷,草叶起伏。回望来时方向,空空茫茫,似乎刚才经历的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身上的伤痛和倒伏的马车清晰地告诉她,这原本就不是一场梦,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那些人被阻挡住了,未必会就此罢手。

    远处又传来呜咽之声,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风声还是喊声,惴惴不安中,朝着那灯笼所在处走了几步,忽然发现灯笼前的草地上,还有一件东西。

    相思走上前,有些疑惑地捡了起来,是一个方方正正、表面光滑的木盒。

    不像是遭遇风吹雨打暴露在野外,而像是有人故意留在了这里。

    她考量再三,终于将盒子打了开来。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一掌见方,白底黑字,四周描红绘边。

    “岑蕊,年十七,祖籍扬州,居长青巷,家宅平安,过往无害。”

    相思的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是什么,薄薄一张纸,再平凡不过,简单不过,却是她十年来始终得不到,也甚少会去想到的东西。有了这路引,她就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孩子,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再是隶属于教坊司的乐妓,不再受人摆布强颜欢笑。

    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路引会忽然出现在荒郊野外,那盏灯笼,又是什么人放在了草丛间。

    她心里有隐约的猜测,却不愿多想,也不敢去想。

    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超过了她能想到的范围,她提起灯笼茫然四顾,周身发冷。那匹白马嘶鸣着,挣扎站起,相思用力解开了它的绳索,牵着缰绳,跌跌撞撞往前走。

    肩膀和膝盖被撞得厉害,肿痛酸胀,每走一步都艰难痛苦,可她还是望着苍茫黑暗的前方,往不能辨认清楚的方向走,无论等待她的是怎样的晦暗无光,都胜过留在身后那座恢弘华丽却冷寂坚硬的京城之内。

    更漏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更显清幽。

    乾清宫内,承景帝还未休憩,他既没有宽厚地让江怀越离去,也没有暴怒着命人将他拿下。只是那样坐在榻上,时不时翻阅书卷,提起笔写上几句,随后在间隙再问他一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