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桀骜不驯褪去后,从未外露的迷惘无力。
昭见天日的真相,深刻的诘问,击溃了男孩向来孤傲乖戾的假象:
“我……”
“池婵婵调离原岗,是她主动提出的。”汤倪打断他,冷不防以另一个话题的开始,结束了上个话题的陈述。
其实也没有结束,
“你对她有好感,可她自尊自立和你并不一样,她为什么躲你,你门儿清。”
汤倪轻叹了口气,解锁房门,长睫半垂出浅薄倦态,嗓音淡漠:
“好话到头,世上已经没有你的仇人了,请好自为之,回吧。”
房门被虚掩上。
争吵砸摔的响动戛然而止,纪妤眼见着少年落寞而去的背影,只能站在办公室门口踌躇踱步,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了?”
段伏城在不久的傍晚来临,只一息就敏锐觉察到气氛不对,他顿住推门的动作,掠了一眼虚掩的门缝,淡声询问。
一心担忧汤倪的情况,此刻面对总裁的小助理也摒却了本该有的恐惧和堂皇,急急忙忙地上前解释:
“段总,刚才好像是老大、呃是汤经理的弟弟,跑过来跟她大闹了一场……”
只这一句,便让男人皱紧了眉头。
纪妤见状立马住了嘴,小心翼翼地偷觑两眼男人的脸色,又有些不安地透过门缝瞧了瞧里面的情形,一时间不确定是走还是该留。
段伏城仍旧沉默,打了个手势放她离开。
他并未急着推门而入,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定在门外,眸光穿透房门的间隙,辗转聚落在房内女人的身上。
那一刹,痛感在他的眸底惊跃了一下。
汤倪背对着门口。整个人蹲蜷在地上,慢腾腾地一点一点拾捡地上残存的玻璃碎片,直至男人走进办公室,她也没有抬头。
她的动作迟缓,潦草到空洞,毫无章法。
她的肩骨单薄,看上去像被世俗狠狠撕扯过的摇摇欲坠,像被抽光了气力,很难说那是故作坚强,还是一种被强大反噬的脆弱。
段伏城知道,先前存在于他们姐弟之间的那场争执一定很严重,导致她的情绪崩坏如此。
但他没有向她发出询问。
他想她当下一定不想回答任何询问,于是在注视片刻之后,他跟着一起蹲下身子,默不作声地陪她一起收拾残局。
是汤倪的手机突兀响起。
扰断了段伏城为她细心撑罩出的“情绪防空洞”。
汤倪接电话的动作依然迟缓。
段伏城看得清楚,当她扫到来电显示之际,她眼里的疼痛愈加显而易见,连带出口的那声“喂”都湿凉得发沉。
通话时间很短,他只听到汤倪应承了对方什么。
“要我送你过去吗?”段伏城看着她,嗓音放得低柔。
汤倪抿了抿唇,垂眼,声线里漫着丝失真的哑意:“早上我有开车来。”
段伏城也不勉强,从她手里轻轻收取过几片碎玻璃,拉着她站起身:“那你先去,这里交给我。”
汤倪点点头。
可过了足足半分钟,答应要放她走的男人,却迟迟没有松开桎梏在她手臂上的力道。
缓缓抬眼,然后在男人紧密织缠的视线里,她听到他说:
“别去太久。”
别独自难过太久。
“我在家等你。”
我还在这里,等你回来。
第70章双重打压 再也不喝柠檬红茶。
何阿姨打电话来,说要感谢汤倪。
两个多月前,何阿姨的丈夫带着他们17岁的儿子佑佑远赴法国参加国际围棋比赛。
为了能让父子俩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正常生活,何阿姨特意拜托曾在法国留学的汤倪,让她在日常起居各方面费心照应一下。
汤倪在法国居住多年,人脉自是不必说。
加上难得何阿姨主动有所求,她自然也是能帮则帮。
因此,从何阿姨家那爷俩踏入法国那一刻起,汤倪便动用自己的关系圈儿事无巨细地远程操控去照顾两人。
小到接机送机、吃穿用度,大到出行住宿甚至包括给佑佑聘请围棋家教,汤倪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无一不应。
佑佑比赛结束后,汤倪又派人带父子二人在欧洲游了大半圈。
之后两人回国,抵达佘城的航班就在今天。
父子二人上飞机前提出,一定要对汤倪进行一番正式的答谢宴。
于是也就有了何阿姨的那通电话。
夜幕倒灌,云山绵绵密密地漫卷似落潮,劫走冰透如瓷的弯月牙儿。
盏灯荧幽弥蒙,虚化升温拉罩起松涛的葳蕤阴影,零星再成片。
熠璨辉光敷在花岗碎石融鹅卵的小路上,仿若人造的梦幻黄昏,晃荡出万户千家里的烟火浓情味儿,乘风飘拂,迤渐唤醒整个「光河南苑」。
何阿姨家住621栋,精致的三层独栋小洋楼。
在佘城这种房地产业遍地开花的地方,「光河南苑」绝不是地理位置与软硬设施俱佳的住地首选。若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姑且算得上雅致安静——
与何阿姨这人的习性正相符衬。
此前虽在麻将桌上多有交集,但应邀来到何阿姨家中拜访还是数年里的第一回。
不自觉扣紧手提包的皮革拎带,迫使指骨泛上些许青白。第一回嘛,难免会紧张。
近乎按动门铃的同时,门内传来何阿姨微微高扬的声线。
音调挑起,优雅而婉转,辨得出年轻时,也曾是一只嗓音甜美的云雀。
“老张啊,微信说刚下飞机,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到家啦,今天路上不堵啊?”
当她的声音渐渐飘近,她言语的内容,她欢欣的姿态,都让忐忑无措在汤倪的心里愈发落下重锤。
每一个字词都变得深涩。
里头人的欣喜雀跃,不断向伫立在门外的汤倪逼近:
“肯定饿坏了吧,我做了你跟佑佑最爱吃的糖醋——”
尚未落定的话音,在门锁扭转开启的那一瞬被截断。
门内人惊惶,门外人慌张。强作镇定对望一眼过后,话锋转而折为客套的寒暄:
“原来是汤倪来了啊……瞧我老糊涂了哈哈,别介意。”
十月底的佘城早已披上寒衣。
背后的晚风里捎携着浅微的幽凉,室内却暖意绵融恍若人间夏。
汤倪被这般冷热温差夹在其中,不能进退。
离家许久的丈夫孩子今日归家,身为贤妻良母的女人满心满眼只有他们,汤倪当然没有资格介意。
没什么介意。
只是在被主人迎进门时,她不由自主顾虑起应该在门内脱鞋,还是门外比较合适;又后知后觉两手空空没带礼物,是否有失登门的礼数。
终究是多了几分无所适从。
“随便坐呀,像在自己家一样。”
何阿姨随意在围裙上擦擦手,待客的礼貌用语宣之于口,方才若有所觉地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但话已出口。
出口的话语又让屋内二人都怔愣了半瞬。
“好。”并拢双腿端坐,汤倪自然接答。
随后各自收拢视线,移开视线,大家相安无事。
转身进了厨房后,以朴素玻璃杯盛出浅褐色茶汤,何阿姨将饮料端到汤倪面前。
中年女子微然笑道:“柠檬红茶多加蜜,家里最常备的就是这个了。”
一直垂眸的汤倪终于抬头。
掀起的眸眼泛绕波漪,像春水浸润着潮霭雾气,盈盈氤氲的,是细碎的、秘而不宣的、将要透露端倪的怀念。
指尖捏握住冰凉杯壁,她感到手心温度暖热。
心的温度亦是暖热。
原来她还记得啊。
在她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在从前她初为人母的时候。
她的孩子有什么喜好、口味,原来她一直都有保持纪念啊。
已至中年的何阿姨脸上没能耐得住风霜。
风霜的痕迹为她添上慈蔼,她就那样微笑着,温柔又和善地,望向眼前年轻的女孩儿。
然后再启齿,是何阿姨最深刻的回忆:
“佑佑随我,都爱这口甜的柠檬红茶,他爸却老说坏了茶水的原味儿,每次都自己另泡一壶。”
呼吸猝然有一秒种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