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胡乱撰写,得根据实际价格隐去一部分,让价格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然后现下付银钱买江月制的药,再用那笔银钱去购置新的药材,等于是把银钱左手倒右手。
直接说开了多好——
左右江月救了他,治好了无数大夫束手无策的重伤。自家公子现下也不缺银钱,莫说这几十两、百两的,便是千两、万两,想来也不会吝惜赠与她。
至于江月会不会怀疑,那又值当什么?反正再过不久,他们就来彻底离开这里了。
何至于这般麻烦,来回的圆谎?
联玉偏过眼,看了一眼在柜台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江月,神情也跟着柔软了几分,“不麻烦。”
她开心就好。
熊峰也不难为自己的脑子了,只道:“我虽然不懂医术,但今儿个见到公子,也能感受到您就要大好了。马上也就要到您说的半年之期,您定个具体日子,我好通知其他人来接您。”
熊峰虽然看着每次都是一个人进城,其实从军营出来都会带上好几人,只是怕人多了引人注意,其余人留在城外而已。
联玉要动身,更得需要仔细安排。
“不急。”联玉转过眼,想了想,说:“我的伤确实快好了,但怎么也得等到她母亲平安生产后。”
熊峰没有再劝。他来往江家好几次了,见过许氏瞧联玉的眼神——那真的是长辈看自家小辈的眼神,再慈爱和蔼不过。
现下许氏已经不需要再接外头的活计做,但平时也没什么事,就还接着做女红。
熊峰看到过好几次,一开始还当她是给未出世的孩子或者江月做。
后来有一次,许氏瞧见他袖口破了,招呼他到跟前,给他缝补衣袖,熊峰仔细瞧了她的针线笸箩,才发现她在给自家公子做东西。
上次许氏还送了熊峰一双鞋垫。
他跟许氏接触也不算多,许氏凭啥给他纳鞋垫子?
不过还是瞧着他同公子要好,爱屋及乌,也把他看成半个自家子侄罢了。
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就算有医术高超的江月在,也不能说是万无一失。
即便是熊峰这样的大老粗,也说不出让自家公子不管这桩事儿的话。
一旬左右,江月做好了熊峰需要的金疮药和其他药粉,让他带着一并上路。
时间一下子到了五月。
天气热了起来,许氏的产期也近在眼前。
第五十四章
这日联玉从外头回来,发现江月并没有睡下,而是正在桌前忙着什么。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江月从医馆回来后已经沐浴过,换上了许氏新给她做的新寝衣。
鹅黄色的轻薄对襟衫裙,里头是素白的抹胸,脚上则是家常的软缎鞋。
这衣裙就是在屋子里睡觉的穿的,下摆做的比寻常的裙子短一些。
像现下她坐在桌前,裙子便上掀了一截,露出了一截雪白纤细的脚踝。
以至于他一进屋就瞧见了一抹亮色。
联玉脚下一顿,立刻挪开视线,往上看去——
却看江月嫌袖子碍事,已经把宽大的袖子撸到了手肘处,露出来的半截小臂也白得晃眼。
他一时间有些失措,不知道该看哪里,便只好把视线停在她的脸上。
江月的神情也可谓是精彩纷呈,全神贯注,眉头紧蹙提笔写写画画。
他不由弯了弯唇,问她忙什么呢?
毕竟她平时只看医书,而看医书的时候并不会这般严阵以待。
“忙着弄《接生指南》呢。”
许氏没多久就要生了,自然需要事先联络接生婆。
最后就定下了梨花巷附近的黄婆子。
据说附近一半的新生儿都是经她的手出生。
另外大伯母容氏和穆揽芳也一起介绍了一个接生婆,姓李,据说是经常出入富户和官家的。
江月今日已经让宝画跑了一趟,把两个接生婆都约到医馆来了。
她挨个考察了一些,两人确实都是经验丰富。
江月便把两人一起定了下来,让她们六月后就不要再接别人家的活计了。
付完定金之后,江月随口问起她们是跟谁人学的这门手艺。
李婆子说:“这有啥好学的?我去世的老娘就是做的接生婆,等我嫁了人自己生过孩子,再跟着她学过几遭,也就会了。”
黄婆子道:“是啊,我也是自己生完孩子、又看过我闺女、儿媳妇生过,跟着看过几次就开始做这行当了。”
听她的语气,联玉察觉到她不怎么高兴,便问说:“可是她们二人不合你的心意?我可以再帮你去寻别人。”
江月说不是。
“她们二人虽有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确实是经验丰富,我并没有对她们有什么不满意。不然今日也不会直接把定金都交了。”
江月顿了顿,搁了笔,正色道:“只是有些唏嘘,你说这医书上头,一个风寒,就能出现不下十种方子。女子生产虽不是病,却比绝大多数病都来的凶险。而接生经验,则却没有单独著书立说,只靠接生婆之间的口口相传。咱家比普通人家富裕一些,还能提前预定。若是家境贫寒或者运道不好些的,岂不是只能自己生产,全看运气?”
联玉了然地点头,“著书立说的都是大多男子,他们自然不会写这些。”
江月听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男子似的?”
联玉挑眉,江月有过说话惹他不悦的‘前科’,立刻收住笑,“我的意思是你当然和普通男子不同!”
他脱了外衣往炕上一靠,歪头问:“哦?怎么个不同?”
“你看,普通男子只知道好脸面,当人赘婿就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却不想想,时下女子嫁人后,称谓上便只有某家的夫人某某氏。怎么到了他们身上,就成了受到什么屈辱了?你就不会了,你若是心存芥蒂,咱们哪儿来现下的好日子?”
“还有这几日接诊,形形色色的人遇到不少,今儿个不是两位婆婆先后来了嘛,就还有不知内情的人经过,说什么‘好好的医馆怎么全是女人’……”
“谁说的?”
江月摆手,“也不认识,那人也没进来,就在门口嘟囔了一句就走了。若与我成婚的是这种人,能接受我开设医馆,给人诊病?”
“暂且只想到这些,以后想到了旁的再与你说……跟这些人相比,你当然不同。”
少女的眼神格外真挚,神色比方才研究生育指南的时候还认真刻苦。
联玉忍不住闷声笑起来,笑够了才道:“那你好好编写,回头我想办法寻人去印刷。”
江月只想着写下来,回头教授给给许氏接生的两个婆子,却没想到推广这一层。
“会很贵吗?”
联玉说不会,又慢慢地解释道:“时下使用的是活字印刷术,成本比古早的雕版印刷术低了许多,并不需要特别昂贵的价格,就可以去寻书局合作,印刷成册。”
“原来这么简单?那敢情好,等印好,我把书也放在医馆里,只在成本上头加一文钱出售,不指着这个挣钱,就希望能多些人看到。”
江月说着便收起了唏嘘的心思,接着认真写自己的东西。她准备按着生婆的经验,然后结合医理,说清为何要那么做。
当然还有一些女子生产时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办法,相应的药方,也要写一写。
行文上头也不能太文绉绉的、掉书袋,要通俗易懂,读给目不识丁的人听,也要让他们一下子明白。
联玉看他兴致勃勃的,不由也跟着莞尔。
其实自己印书这种事,也并非那么简单。人家书局排活字也需要时间和手脚工夫,印的少了,人家一般不乐意,或者要价会变得非常高。
而且经营书局的也是男子,许多书商自认做的是清贵生意,也讲究风雅那套。
让这些死脑筋印刷生育相关的书籍,说不定还会觉得有辱斯文,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家里也有母亲和姐妹。
还有一遭,时下书册的价格对普通人来说还是贵。一册书怎么也要个几十文钱。想来并不会卖的很好。
若自家出纸张笔墨,请人来誊抄,成本倒是能低不少。但还是那个问题,抄书的读书人比书商还清高呢。
而且识字的多半是男子,会为妻子购置这种书的还是绝少数。女子倒是需要这个,但高门富户有大夫、有稳婆,贫家女子却不一定能掏出那么多银钱,更不会识字。
财帛动人心,这样内容的书真要能挣钱,也不会让江月唏嘘说这上头怎么没有对应书籍了。
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江月知道,交给他来做就好,她只开心地做自己想的事就好。
也就五六日的工夫,江月就写完了《生育指南》。
后续工作,如联玉所说,由他一手包办,并不需要江月再费心思。
这日联玉出去联系书局了,只江月守在自己铺子里。
午后时分,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登了门。
坐到桌前,江月搭了她的脉,点出她身体有些亏空,另外月事上头也不大好。
女子松了口气,声音婉转悦耳,“是,我近来就是觉得身上乏力的很。另外月事也有些不准,我还以为是……”
“就是气血失调而已,我开个方子,你照着吃上一旬,月事应该就来了。”
“谢谢大夫。”女子顿了顿,又接着问:“我听说,您这儿有祛除疤痕的药膏可以卖?”
江月的祛疤膏倒现在还未开张,便起身去柜台里拿了一盒给她看,“是的,不过价格不便宜,这么一小盒就得一两银子。您的疤痕若是方便展示给我瞧,最好还是给我瞧瞧。因为我这药膏也不是所有的疤痕都能消,没得买回去没用,浪费银钱。”
那女子闻言不由在帷帽下笑出声,也不客气地称‘您’了,轻轻柔柔地说:“你怎么这样做生意呀?哪有自己拆自己的台的。”
江月也跟着笑,“肯定要提前说清楚的嘛。”
联玉不在,江月便一边同她说着话,一边飞快地抓药。
那女子又问:“你抓药都不用对着方子,显然都是有数的,怎么还给我开方子?这纸和笔墨也是银钱呢。”
“我是不用看,可是若是不想在我家抓药,拿着方子去别家也一样。另外若是后头还有别的不适,瞧旁的大夫,也得把现下吃着的药的药方给他,免得对方开出相冲的药。”
女子都无奈了,再次出声提醒道:“你这样真的挣不到银钱。”
江月一边给她包药一边笑,“银钱够用就行。”
若真的要挣黑心钱,她只要在药中稍稍动些手脚,让来医患的病拖延上一段时间,那能多挣好些药钱,还不耽误积攒功德,毕竟从结果看,她还是把对方给治好了嘛!
两人说着话,就看门口又进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