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琪琪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清晰地传入附近人耳朵里,刺耳、沙哑,好像爪子挠木头似的。
但所有人都在此刻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仿佛这一刻,他们才直观地看到,那个遭受漫天谣言加身的女孩,受到的摧残都有了实质化的呈现?在眼前。
几天前还朝气蓬勃爱笑的她,是被在场那几十人的谣言,那数百人的议论?谈及,一人一人浇上了腐蚀的毒药,一点一点将她侵蚀得枯萎。
教导主任当天就亲自去医院看望过宋琪琪,知道她的情况其实还没有到危及生命的程度,虽然也很严重,但最重要?的还是内心积郁导致她如今状态极差。
只是在看到宋琪琪突然出现?的时候,他内心也浮现?了与连漪如出一辙的不好预感。
教导主任快步走上前时,瞥了一眼笑容意?味不明的连漪,心下微凛,他竟然小看了连漪的城府……
“宋琪琪同学,你怎么来了?”尽管有所猜测,但他面上仍然不显,带着关怀沉声询问。
“我来,是想要?和您坦白一些事情。”
宋琪琪稍显暗淡的眼眸看向教导主任,说?来也是神?奇,她过去的高中?生涯里,最害怕的就是这位主任。
她在来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说?那些话。
但到了这里,承受着数百双眼眸的注视,各种各样的情绪落在她身上。
宋琪琪反而出奇的没有感到难以启齿,甚至有种终于能把一切都说?清楚的轻松,她嘴角轻扯,淡淡的笑容因为蜡黄脸色,其实不是很好看。
“……您一直监督我们不许早恋,但我还是违反了这一点。”
宋琪琪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到喉咙发疼。
她却不在意?地接着说?道:“蔡东明同学……我被他的外表和大方行为吸引,因此答应他的追求,和他成为情侣。”
“12月28号那天,蔡东明邀请我去鼎胜ktv约会,告知我当晚会有他的一些朋友,并带我去了百运广场购物。”
“我因为觉得鼎胜ktv混乱,认为蔡东明有足够的消费能力,于是询问他能否将场地改为青禾会所。”
“他欣然同意?,而我沉浸在能够出入高档场所的欣喜中?,忽略他的表现?过于急切……”
她逐字逐句地说?着当时的事情,神?情隐隐有些痛苦,显然这是在承认自己?内心当时是有着‘拜金’的想法。
但还是在缓了口气之?后?,继续张嘴想要?说?下去。
“别说?了。”不远处,连漪的声音微冷,她注视着宋琪琪,常带着笑意?的眼底一片冷然。
宋琪琪想要?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实在沉重,遂只能作罢。
“……在蔡东明哄骗我喝了半杯酒后?,我去包间?自带的厕所洗脸,并未关门,于是听到他与他朋友们的对话……”
将那些不堪言语,用近乎麻木的语调重复出来。
宋琪琪听到了同学们震惊的哗然,听到了身后?母亲难过的低语,看到了连漪对她望来的平静眼神?。
“我想要?离开,但蔡东明和他一帮朋友阻拦,从?开始的劝说?,到后?来态度强硬,而这个时候,在青禾会所兼职的谢泠进来送他们新点的酒水。”
宋琪琪平静说?着那些经过,事无巨细般,“之?后?,连漪同学从?包间?外经过,进来为我和谢泠同学解围。”
“整个过程,从?我临时决定想要?去青禾会所见世面起,碰到谢泠和连漪两位同学,仅仅只是巧合。”
“而我是否在当时遭受了蔡东明的侵犯,以及我是否是一个靠出卖身体?换取金钱的人。”宋琪琪的眼死气沉沉看着教导主任。
“主任,我愿意?接受医院对我进行鉴定。”
这道声音无力地飘进几乎所有人的耳朵里,整个校门口一片寂静。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将自己?脱光,以最羞辱自己?人格自尊的方式,用带血的声音,质询着他们。
到底谁无辜。
到底谁可怜。
到底谁才是该被沦为众矢之?的的罪魁祸首。
连漪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好不容易策划的一场大戏,就差那么一步,就能在所有人的深恶痛绝和鄙夷惊惧中?,得到惩治他们的快乐。
这下好了,全完了。
感受到一道道目光,此刻都带着厌恶和疏远的看向那些名单上的人。
连漪垂下眼,片刻之?后?,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对教导主任说?道:“主任,您要?不先把开除我的处分?给办了?”
“……”
好一个,杀人诛心。
众人朝她投来复杂的眼神?,而教导主任此刻胸前的夹克肉眼可见的一阵起伏,表情说?要?泛青又强压下来维持着一片沉肃。
他看了眼宋琪琪,随后?闭了闭眼。
“其他无关的同学赶紧回家,记住教训,不要?再?在网上胡乱发表言论?。”
“至于你们……”主任并未明确提及是谁,但众人就是瞬间?知道他在说?哪些人。
“把东西带上,跟我过来一趟。”
第45章尘埃落,但不完全落
三十六名学生,男女?都有,无不是穿着望海风格青春、周正的校服。
他们之中不泛其他人曾听说过、羡慕过的‘学霸’。
又或许是同班同学、邻桌,也许打闹嬉戏过?,也许只是见面会点头打个招呼。
数百人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看着他们如丧考妣般垂着脸去领律师函的样子,目光里再没有半点除了鄙夷和厌恶外的情绪。
直到看见宋琪琪出现?在眼前?,看到她的模样。
他们才终于知道,那些本就过?分的言语,究竟是怎样形成一柄柄刀,深深扎在宋琪琪的身体里。
她差一点就真的死去?,是被那些人的一字一句所逼死。
而那些人呢?他们的未来是未来,难道宋琪琪的就不是了吗?
此时,众人再看向独自一人站在长桌前?的连漪时,目光不由得带上有些复杂的情绪。
他们忽然意识到很重要?的一点,如果在这?件事情里,自己是‘宋琪琪’或是‘连漪’呢?
这?个问题在很多人心里悄然冒出,很快就有了答案。
……
连漪提不起劲笑,神态懒散地看着那群人一个接一个领走律师函。
身侧有脚步声?传来,直到停下。
她懒得搭理,早在这?事因?为宋琪琪的出现?就已经意味着尘埃落定之时,连漪瞬间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偏偏那位教导主任非常识时务,不与?她继续争执下去?。
谢泠站在连漪身旁,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薄唇微抿了抿,有些踟蹰。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在那个时候站出来表态。”尽管是问句,但连漪的语气笃定。
“……嗯。”
谢泠犹豫了一下,点头承认。
从连漪对他说了那些话开始,谢泠隐约猜得到些许连漪的打算。
连漪的理念从一开始就与?他不同,她不相信所谓的‘谣言止于智者’,更信奉利用掌握的力量,强行让那些人吃痛闭嘴。
谢泠是在舆论转变风向的那一刻想清楚的。
他从小?就成绩优异,以超脱同龄人的优秀,收获无数赞美的声?音。
这?个过?程里,谢泠并不是没遭遇过?诋毁,他能够漠视这?些人的声?音,只不过?是因?为更多的赞美、敬仰,以及师长们的肯定,将之淹没。
谢泠直到那一刻才忽然明白,自己从未经历过?连漪那样被误会?和成见看待的遭遇,却可笑地做出自以为正确的决定。
所以在猜测到连漪可能要?做的事情以后,谢泠第一个念头,不是阻止、不是劝说。
他只是不想看着连漪一个人去?面对。
“你是不是有病?”连漪斜晲他一眼,心里的气正好没处撒。
“……抱歉。”谢泠被无端端骂了一句,神情微怔,旋即有些受伤地垂下眼,轻抿着嘴。
连漪无语地抓了抓头发,莫名有种和他说话对不上频道的感觉,看着好不容易铺就的一场大戏,就这?么?强行收场。
关?键是,现?在还不少人看向她的眼神怪得要?命,带着点畏惧,却有些柔和、认可。
好在,这?些人的态度也并不是那么?重要?,否则连漪真的会?忍不住把谢泠揪着一顿锤,当场给他们这?点奇奇怪怪的转变直接扭回去?。
“以后,还能……”谢泠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轮椅轱辘转动声?从远至近,打断了他的话。
连漪看到宋琪琪被推过?来,心情变得更差了。
左边,从理性层面辩驳得教导主任哑口无言,右边,从感性层面碾压粉碎了一群人。
这?两位可真是……
一左一右,分别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将她不通情理、得理不饶人的美好形象,丢进水里泡泡洗洗,搞得拎出来都隐隐散发着金光。
连漪轻哼一声?,偏过?脸不想搭理她。
宋母见到连漪这?个态度,有些不知所措,她在来时,其实已经被女?儿不自觉表现?出紧张地拉着手说了很多话。
从宋琪琪有些混乱的话里,宋母大致拼凑出一个虽然倨傲、但心底善良的小?姑娘形象。
只是看着连漪的反应,让她一时间担心起女?儿会?不会?被对方这?个态度弄得伤心了。
“连漪,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宋琪琪嗓音哑得很,她在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很轻。
脸上的表情却无比认真,让蜡黄脸色都仿佛散发着别样的光彩。
“很抱歉,我直到这?一刻才终于鼓起勇气站出来,做我本就应该做的事。”
连漪双手抱在胸前?,态度散漫地瞥了她一眼,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傻?”
“……”
这?话一出,宋母不赞同地看了看连漪,皱眉将手搭在宋琪琪肩上。
宋琪琪笑了笑,扯动喉咙勾起一阵痒意,止不住地咳了好几声?,直到在宋母紧张地轻拍下才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