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其他类型 > 动帘风 > 正文 第57章
    顾淼烦躁地扯了扯颈边的一圈绒毛。

    刚一拉扯,又险险回过神来,她特意做了这件新衣,绒毛遮盖颈项,就是不让旁人看出来,她没有男人的“喉结”。

    可是……将才高宴,高宴是不是说她是女郎?

    柔骨散实在霸道。

    顾淼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只觉昏昏噩噩,半梦半醒。

    直到高檀一脚踢开了房门。

    顾淼一看,这似乎不是她的房间!

    屋中央果然摆了一个硕大的浴桶,里面盛满了清水,尚余一丝丝热气,似乎不全然是凉水。

    沐浴!

    顾淼登时清醒了一二分,望着浴桶,吓得肝胆俱裂,脑中犹如弦断。

    她再次挣扎翻身,欲往下跳。

    可是高檀已然按住了她腰侧的细带,似乎要帮她解开。

    她想大喝一声,开口却是虚弱无比:“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这,这成何体统!”

    浑身绵软无力,顾淼不由心急如焚。

    住手!

    她挣扎着要去拉他的手,高檀仿佛一愣,却真顿住了动作。

    顾淼心中一喜,还来不及舒一口气,却见高檀垂眉望她一眼,眼中沉如寂夜,似有暗星掠过。

    静默须臾,他忽然抬手又扯住了她衣侧的腰带,指骨突起,利落地,干脆地扯断了那一节可怜的赤色腰带。

    “那又如何。”她听见他低声说。

    顾淼倒抽了一口凉气,高檀疯了!

    她竟不晓得,在高檀眼中,兄弟之义,知音之交,竟是如此……如此,放浪形骸!

    他竟真要帮她脱衣!帮顾远脱衣!

    高檀疯了!

    “檀兄!”

    顾淼情急之下,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短暂地压制住了柔骨散的效用。

    她使劲全力,霍然侧身。整个人扑通一声跌进了屋中的浴桶,水花哗啦啦,几声大响,溅了满地。

    她宛如落汤鸡一般,泡在了桶里。冰凉的水温似乎真地一时遏制住了身上难耐的滚烫。

    她的衣衫都还好好地,全须全尾地裹在身上。

    水声响过之后,室中格外幽静。

    顾远在怕他。

    高檀收回了悬在半空的双手,负手而立。

    落水之后,顾远的长发散了开来,面色薄红,一身红衣浸在水中,双目牢牢地警惕地望着他。

    高檀指尖轻动,不由握了握拳,将才一念之间,所思所想,快得捉摸不住。

    回想起来,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泡进水里,似乎好些了,你去,去请将军来。”顾远气若游丝,话音依旧断断续续。

    找顾闯确也是个办法,柔骨散的解药或许可行。

    高檀目光掠过顾远,“嗯”了一声,正欲转身,却听门外传来了疾步。

    “小远?”

    齐良一脸仓皇地立在门边,见到高檀,面上又是一惊,忙将手中的白瓷瓶摆在门边,拱手朝他拜道,“多谢高公子救下小远,此为柔骨散的解药,是自高宴手下处搜来的。高檀公子不若出来,先容小远稍作休整,服下解药。”

    齐良原是一丝不苟之人,此刻话音甚急,眼风只瞄了一眼浴桶中的顾远,旋即转开。

    高檀的眉心皱了又松:“真是解药?”

    齐良再拜:“正是。高檀公子随某来,将军有请。”

    邓卓高宴一事,不知此际是否了结,顾闯要见他,实是意料之中。

    只是……

    高檀回眸,再看顾远,他整个人泡在凉水之中,只露出个红彤彤的脸庞,湿漉漉的乌发散在水中。

    他的精神却像好了不少,眼中发亮道:“既有了解药,便不耽误檀兄了,你快去吧。呆会儿,我自服了解药。”

    顾淼熬心费力一口气说罢,悬着的心肝终于要落回了实处,见高檀无言地走到门边,却未抬脚,只弯腰拾起了齐良摆在门边的药瓶。

    “高公子。”齐良似是一惊。

    高檀去而折返,顾淼的心肝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倒出了瓶中的一颗白色药丸,搁置于掌心。

    “像么?”他问。

    顾淼一愣,高檀定然已经猜到高宴之所以不受柔骨散影响,是提前服下了药丸。

    顾淼费劲地抬眼望去:“像确是像。”

    高檀将他的掌心往前递了递。

    顾淼欲抬手去取,可她一身“柔骨”,外衫浸了水,裹在身上,宛若千斤,她根本抬不起手来。

    高檀似是一愣,又将手掌朝前一递,洁白的药丸停在了她的眼前。

    “高檀!”齐良见到他的动作,不由出声。

    高檀见顾远不动,疑惑道:“是外衫太沉么?为何不脱去?”

    快走吧!

    顾淼眼一闭,心一横,埋首,舔过掌心里的那一颗洁白的药丸,嚼也不嚼地吞了下去。

    掌心一点濡湿,一闪而过。

    目之所及,似有一点绯红掠过。

    高檀手掌不由微颤,顷刻握紧了拳头。

    他陡然转过身,垂首,朝齐良拱手道:“劳齐大人引路,引某去见将军。”

    齐良愣了愣,方才应下。

    二人跨出房门后,齐良伸手关上了门,又嘱托让顾远好好休息,万不要受人打扰。

    待到脚步声远去,再听不到一丝响动,顾淼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服下解药之后,身上软绵绵的感觉果真渐渐散去。

    她勉强脱下外衫,只留中衣,手脚并用,从浴桶里爬了出来。

    四下一望,这一处陌生的屋舍似乎是高檀的住所。

    她的中衣还在滴水,可她断不能真留在此处,只得胡乱取过榻上的大氅披上,确认自己除了像落汤鸡以外,再无不妥,才抬脚往外走去。

    好在府邸不大,她一路疾行,总算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落下门锁,灯也不点,摸黑脱下了一身湿衣,换上干净的衣裳后,才浑身脱力般地倒在了床上。

    不过片刻,双眼一闭,昏昏沉沉睡去。

    *

    柔骨散虽解了,但昨夜一番惊心动魄,顾淼隔天便病了,不是大病,是风寒。

    想来她中了毒,又在凉水里泡了好一会儿,病了也正常,但一旦解了毒,脑中清明,昨夜种种,历历在目。

    高檀太古怪了!虽然救了她和高宴,但委实太古怪了。

    顾淼晃了晃脑袋,不,最可怕的还不是他,最可怖的是高宴。

    他好像识破了她的身份。

    顾淼一想到这里,止不住喉间的涩意,又连咳了好几声。

    今日一早,顾闯便让大夫给她开了几副治疗伤寒的药,除此以外,她还没来得及与他商量。

    若是高宴真发现了她的女儿身该怎么办。

    然而,顾淼心中到底存了一丝侥幸,昨夜兵荒马乱,高宴一来也中了柔骨散,便是事先服了解药,神思也难免惛惛,二来,他其实并无实证,他只是猜测。

    午后,顾淼喝过伤寒药,翻身下榻,收拾停当,正准备去寻顾闯时,高宴却大摇大摆地找上了门来。

    他的身后,还萦绕着那一只雪白的鹦鹉,在廊庑之中,且飞且停。

    此刻高宴驻足,它便飞到了门前的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