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其他类型 > 动帘风 > 正文 第170章
    他慢慢又道,“待到革铎起了势,与小葛木内斗成一团,游兵骚扰边境便少了,先生想让他们自相残杀。初有成效,可无奈革铎死了,死得早了。北项虽然元气大伤,可仍有和谈的气力。而那北项商旅,为了敛财将坐忘兜售于民,丹毒难抑,百姓之间流传不休,因而造成丹毒泛滥。”

    谢昭华抬起头来:“师兄以为我说的对是不对?”

    高檀回身看他,他的一双眼黑沉沉,只问:“是革铎敛财,商旅敛财?大肆搜刮民脂民膏?”

    谢昭华一颗心砰砰乱跳,双颊肌肉轻抖,一股闷气憋在心头,不得不发。

    “谢相……谢相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

    “谢三,岂是五斗米。”

    坐忘之财,有人倾家荡产只为求丹,钱粮马匹,甚至是人,都可用来换丹。

    是啊,岂是五斗米。

    谢昭华惨白了脸。

    萧瑟秋风忽而大作,猛地吹开了窗,撞到凭栏廊柱,发出一声砰然巨响。

    “是为求财。”

    谢朗答得平静如常。

    “国破山河在,然满目疮痍。康安城虽在,表面光鲜,可内里实则早已崩溃。无钱无粮,空有一个皇帝,空有大义之道的世家,掌兵者残暴,书文者迂腐。没有钱粮,何来光复天下。我为求财,是为天下,是为大义,是为来日河清海晏。志圣,读书,安命,救济,哪一个是空中楼阁既能送来的。我谢朗求财,是为天下。”

    第134章 圣心

    清风卷过楼阁,吹皱湖面,吹得水榭之上竹帘,发出细响。

    顾淼垂首去望谢朗,忽地朝前一步,直视他的双眼。发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落了一地,叮当脆响。

    “谢大人是想帮我?是在劝我”

    “娘娘聪慧,历来顾全大局,北项人频频入侵。此举若能换得边境安宁,有何不可。儿女情长自是小事。圣心在何处,娘娘比微臣清楚明了。”

    “圣心?”顾淼露出一抹苦笑,“今时今日,我哪里还有什么圣心?谢相未免太过高看了我。”

    谢朗神情仿佛柔和了一瞬:“娘娘尚还年轻,三殿下年幼,万望娘娘保重身体。一时得失只在一时,九州万里,利在千秋。待到三殿下长成之时,娘娘何愁前路?”

    顾淼闭上了眼,数息过后,睁开眼,问道:“谢大人便是如此哄我阿爹的?也是如此告诉高檀的?”

    谢朗一愣,旋即蹙紧了眉:“皇帝名讳,娘娘慎重。”

    顾淼笑了两声:“赵大人慎重,萧大人慎重。谢大人如今又来劝我慎重,倘若我真是慎重之人,便不会出现在康安城里了。”

    “康安是圣心所在。往西往北,花州,湖阳,顺安及至邺城,哪一处的风光,可与康安比拟。娘娘莫要再失言了……”

    顾淼的耳边,彷佛听到了当日吹过湖面的风响。

    萧瑟秋风,不绝于耳。

    她再度望向眼前的谢朗。两世轮回,如大梦一般。

    谢朗还是那个谢朗。

    “是为天下,是为大义,是为来日河清海晏?好大的帽子,好大的口气。”

    谢郎似乎微恼,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淼:“山河之事有何可笑?”

    顾淼抿了抿唇:“什么山河之事?同我小的时候过家家有何两样?”

    顾淼撒了谎,她根本记不起来小的时候究竟有无此事。

    她又道:“幼时我与邻人小孩玩闹,他有三块石头,我有三块石头,就是三城。我俩扮作大将军打仗,我烧了他的城池,毁了他的石头,说的也是‘天下大统’,可到最后,我俩打了数架,斗来斗去,六块石头只余半块石头,哪里还有什么天下,什么山河?”

    她眼神愈冷:“坐忘丹毒,残杀无辜,残害流民。虽有钱财,可以换来人命吗?倘若没有人命,何来山河?何来河清海晏?谢大人好大的口气,却也是在扮家家而已。”

    谢朗沉默了一阵,抬手又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茶烟飘散,唯有几缕白烟。

    茶有些凉了。

    谢朗饮一口茶,问道:“顾小将军是不信我?”

    顾淼不答,他又道:“信也罢,不信也罢。谢小将军既来求药,某愿慷慨解囊。只是逆教之危,危在旦夕。顾小将军好好思量思量。”

    顾淼心头一动:“既然谢相慷慨解囊,我自感激不尽。不过,逆教,顺教,我若有心也无力插手。我杀不了高檀。谢相也杀不了高檀么?”

    谢朗摇头:“我确实杀不了他。”眼下,杀不了他。

    高檀不愿见他。况且高檀武艺不俗,身边肖旗,悟一个个都武艺了得。

    自高恭死后,高檀也鲜少露面于人前了。

    谢朗叹息道:“顾小将军停留花州几日,某自将解药奉上。”

    五日倏忽而过,大风愈烈,雪沫子被狂风卷着,扑簌簌而下。

    谢三捏着手里的奏折,迎着风雪进了康安城。

    连日星夜兼程,他打算将拟好的折子呈给皇帝,梁从原。

    谢昭华原本想留在花州,他怕谢朗起了杀念,也怕师兄真起了杀念。

    更何况,先前梁从原还想杀他。

    可是转念又想,此时此刻,最为紧要的是丹毒。

    皇帝终究是皇帝。

    坐忘之毒,稍有不慎,山河土崩瓦解。

    罗文皂在寻解药,可短时之内,不见得定能找到。

    此刻如何抑制丹毒流散,方是第一要务。

    皇帝病了,此事须得由丞相大人主持大局。

    可谢朗不在康安,他的心思也不在康安。

    谢昭华不能再等,应奏见皇帝,定要快刀斩乱麻。

    破晓之时,城门将开。

    谢三亮出腰牌,守卫匆匆放行。

    他策马直奔皇门,披着一身碎雪翻身下马,随行的两名随从连忙接过缰绳。

    “谢大人,您先歇息一会儿罢,天寒路滑,待到府上来人,换了新靴……”随从话未说完,便被谢三挥手打断。

    他的声音又低又急:“没有时间了,我自先去面圣,你回府禀报一声。”

    随从面面相觑,谢朗不在,谢昭华不该在此时面圣,他们却也不敢违命。

    他们抬眼,方见谢昭华一路疾行,朝宫门而去。

    门前守卫冷声道:“陛下病重,非紧急要务不得入内。”

    谢三掏出折子,低声道:“谢昭华有折要呈,此折关乎康安大事,请速通禀。”

    守卫认得谢氏,多看了一眼他袖中的腰牌与折子,面露犹豫,却也放了行。

    这几日宫里说了算的,是谢贵妃。

    辰时三刻。

    衣茹儿自御前侍奉完汤药后,方从寝殿退出。

    她刚走到殿前,便被几位宫婢拦住,贵妃娘娘召见她。

    衣茹儿尚未细问缘由,人已被引至贵妃宫中。

    谢贵妃端坐于雕花长椅,含笑问道:“你便是衣茹儿?你自北项来了许久,还未细瞧过你。”她微微侧脸,目光从容,分毫不想先前那个‘囚于宫室’的贵妃娘娘。

    “拜见娘娘。”衣茹儿款款下拜。

    谢宝华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右手轻轻抚上小腹,笑道:“这几日烦劳你侍奉陛下。陛下可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