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之后,大伯被判了二十五年,他如今也要六十几了吧,身体还是不好的,进去之后,怕是也出不来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爸爸妈妈说这件事,他们的表情亢奋,似乎比我还要激动,我靠在沙发上,朝周围看了一圈,而后问道,弟弟呢?
我还记得,那天回家时,坐在我床上的小男孩。
我那天不该那么激动,对于这点,我在赵珏面前深刻反省过了。
我提起这个话题,妈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爸爸则说,送去你奶奶家了,弟弟正好到了暑假,乡下养了猫狗,他喜欢。
我听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把弟弟送去乡下,最大的原因肯定是我,乡下好玩有猫有狗都是借口,这个时候,若我讲道理善良些,我该说,把弟弟接回来吧,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不该对他那么凶。
可我不是,我压根就不喜欢这代替我在这家里存在的小孩,我不喜欢,所以我不说,我看着妈妈欲言又止的表情,也只当未见,我撇开头,继续看电视。
我就是这么自私。
这些日子里,赵珏会常来找我出去玩,他正好是大学暑假,有大把时间,他骑机车,玩了个车队,穿着制服的样子十分好看,我坐在他的车后头,他载着我去无边无际的自由里。
妈妈给我买的智能手机,我稍稍会用了些,第一个发短信打电话上网聊天的对象就是赵珏。
我不知道,我在慢慢把他当做我的精神支柱,我需要他,他就像是我的天,我的地,我倚靠的所有。
可其实是我想错了,没有人是一个人的所有依靠,没有人是另一个人的天与地。
芸芸众生都是独立的,每个人活在世上,就算是衣食住行需要相互照拂,可思想应是独立自持,不该和他人混杂,不该去扭捏自怜,不该去妄想把自己缺失的一半心智从旁人那里得来。
而这一点,是我痴心妄想了。
持续热度许久的夏日快要结束的时候,赵珏说带我出来看电影,顺便还要介绍一个朋友给我认识。
我开心极了,换着不同的衣服,在镜子前,宛如一个正常人。
那天,赵珏来接我,他在我家门下,我连蹦带跳下楼,站在他跟前,朝他笑。
他怔了怔,看着我,夸我好看。
我接过头盔,熟练的坐在他身后,抱紧了他的腰,我问他,你的朋友呢?
他说,在电影院门口等我们。
到了影院,我摘下头盔,赵珏把车停好,他同我并肩走进去。
贩卖爆米花柜台前站着一个人,赵珏走近,我的脚步缓慢下来,赵珏又走近,我的步伐彻底停下,我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轻拍那人的后背,而后对方转过身,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笑成一团。
赵珏转过头,搂着那女孩的肩膀,他对我笑,对我说。
徐立然,这是我女朋友,唐果。
我怔怔不动,不敢动。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打入了无边地狱,那颗心脏在瞬间被捏碎,被碾压,被狠狠撕扯。
我让自己不要贪心,我不配,可我还是忍不住,个性的确卑劣,我凭什么还能去拥有去望向去被爱,我看着唐果,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干涩的笑。
我不想不愿待在这里面了,我打算走,我看了一眼赵珏,干巴巴的对他说,我还有些事,想回去了。
回去?电影还没开始呢。
不想看了。
赵珏脸色顿了顿,随后又露出微笑,他说,那我送你。
不,不用,我后退几步,挥动手掌,我深吸一口气,我看着他们,我故作镇定,说道,我自己能回去,妈妈给了我钱,我打车回去,你……你们去看电影吧,不用管我的。
我这般说着,在脑袋里反反复复回味,觉得自己言语尚可,应该不会被察觉异样。
果真,赵珏不再上前,我瞅着他,朝他微笑,我先走了。
说完,我便扭过身去,小跑离开影院。
离开的时候,我的心里在下暴雨。
他有女朋友了。
当然会有。
可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他为什么要对我那般笑着?
他为什么要带我去兜风呢?
他为什么……
我有满腹疑问,自己在脑袋里,逐条质问,最后却得到一阵心痛悲凉。
也许,根本就没有为什么,只是我多想,只是我贪慕,只是我用那种肮脏的遐想去误解了赵珏的好。
他是朝阳是和风是熠熠闪烁的星辰,而我是尘粒是污泥是流淌过脸颊不被需要的眼泪。
天差地别,不配妄想。
我走的很快,害怕身后的人跟上,眼泪还是不由自主的落下,滚着脸颊,哭得很惨。
我埋头快步小跑,突然听到一声“小心”,结果小心都无用,我只觉得身上一疼,特别是小腿,刺痛传来,后背着地,整个人跌落,我躺在地上,眼泪从两侧溢出,我不停的哭。
那个走到我面前的人,无措的看着我,我撇开头,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无端的厌烦,挥着手打开。
别碰我,我没事。
不行,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那人锲而不舍,拉住我的手,我抬起头,看到一张眉头深锁,棱角分明的脸,有些冷淡有些强势。
第7章
对方看着我,目光微愣,我撇开脸,心里卑怯。
我知道此刻的模样必然是狼狈至极,满脸泪痕,看着可怜又蠢笨呆傻。
你的腿在流血。
对方的声音缓慢轻柔,他像是在安慰一只野猫,我逐渐平静下来,才觉得小腿那里钻心的疼。
的确是疼,很疼很疼,那疼痛弥漫开来,绕着我的全身旋转,蹿入了我的脑袋,驱赶着我心里的抑郁伤悲。
我尝试着动弹,却无法。
呆呆的看着自己的腿,突然,身体凌空腾起,我跃进一个怀抱,鼻梁碰在那坚硬的臂弯里,酸疼的让我掉泪。
怎么回事?
我茫然的看着那轮廓分明的侧脸,是全然陌生的脸,我动了两下,支起身体,我说,放开我。
那人无动于衷,而是抱着我,朝那辆银白色的车里走去,我被放在里面,侧身靠着,疼痛细细传来,我额头上都是汗,又听他说,是我撞了你,你这腿得去医院,我载你去医院。
我不去。
我低声说着,就像是一个在长辈面前撒泼无礼哭闹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陌生人面前这般,仔细想来,大概就是自己太不堪,太卑微,渴望得到旁人关怀,于是连一个陌生人都不放过,撒娇撒痴都来了一遍。
那人也是奇怪,照看着我,听着我琐碎的闹声,竟然一言不发,全程都是严谨慎重的模样。
到了医院,把我抱下车,我阖着眼,因为疼痛,眼角不由自主分泌眼泪。
此刻,心里脑中只有身体的疼,那疼让我无暇去思索赵珏,去想他的女友,去缅怀自己无疾而终的一份卑微憧憬。
我被推去拍了片子,医生说是骨裂,敷了药缠上绷带,我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
这会儿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贴在脸面上,十分难受。
我抹开脸,抬起头,看着那推着我的男人。
此刻,心绪平静,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我有了理智,便轻声道谢,又说了抱歉,明明是我不注意撞了上去,又说了很多无理取闹的话,他这被我“碰瓷”的车主,倒是忙里忙后,帮我来医院治疗。
对方摇了摇头,对我说,这没什么,也是我开车不注意,要是及时刹车,也不会碰到你,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有些犹豫,看着他,说,我给我妈妈打电话,让他们来接我就好。
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谁想,我满身找手机,却摸了个空。
我只好呐呐抬头,看着他,神色钝钝又郁郁,对方倒是笑了,他说,还是我送你吧,反正我也没事。
我心里觉得尴尬,刚才闹了一通,最难堪的一面都暴露无遗,只想着快些离开,可此刻,手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法联系别人,只能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