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是先生白发的因由。齐晗低着头站着,心中被先生安抚下去的那些愧疚不安如同喷泉一般再次涌现出来。他知道,无论多
么凶险的理由,先生为他付出的,他永远都还不清。
而后,他就听见了先生说他没做错的话!竟是……竟是这样吗?昨日因着功课和处事失当他就挨了那样一顿重责,齐晗本以为先
生念着他肯定无法承受这件事的责罚,才留着他养好伤接着问!如今……竟然……先生根本没打算问,还认为自己没做错吗?
下一刻,诧异莫名的齐晗就听见外间传来巴掌拍在几案上的巨响,伴随着双膝跪落的声音。他顿时浑身都僵硬起来——先生是在
替他承受问责!
“没做错!”君宇收回掌心发麻的右手,站起身俯视着跪地的君默宁,问道,“你我知道阿提莫秋泓是死人,皇上不知道,朝里的其
他人不知道!刘江川是皇上亲下旨意、派了钦差捉拿押解的人犯,哪怕整个中州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死人,我们就能随意处置了?
”
君默宁是因为触怒了兄长才跪下请罪,面对有关这件事的责问,他反倒是镇定地说道:“哥,我不知道晗儿为什么放了刘
江川,但我相信,当然不只是为了报答当日刘江川舍命相救的恩德。退一步说,即便是,这个理由也足够了。当日刘江川知道晗
儿的身份,依然挺身相救,此时晗儿不过同行相报而已。”
“同行相报?”君宇重新落座,说道,“北莽君臣也兴师动众地押送中州皇子进王庭了?刘江川也劫囚了?三少爷您真是横行霸道惯
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你知道京里的消息怎么传的?皇长子勾结北莽通敌卖国,君三少暗中筹措欲复前朝!”
听着前半段,君默宁还想着要和自家兄长好好说道说道,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看到兄长嗔怒的脸色,
三少爷连忙憋住,卖乖道:“哥,这话说来挺长的,您听我慢慢讲……哥,刚才那一下,疼……”
“滚起来!”看到自家弟弟装模作样地摸着膝盖,君宇不吃硬不吃软,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君默宁笑嘻嘻地站起来,狗腿地凑近了兄长说道:“哥,一家天下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只要皇帝相信,其他人信不信都不是问题
。说我想复前朝的那些人,您不说我也知道,定然是跟着先帝打过天下的那些遗老们,现在朝廷养着他们,闲来无事就说三道四
。他们冲着我,也是冲着爹,等赶明儿回了京,我请他们的后辈子侄们喝茶,让他们回去好好教教那些老祖宗们,养老就该有养
老的样子,别一天到晚杞人忧天似的胡说八道。”
君宇看着弟弟神采飞扬的眉眼,心中的那股气也渐渐平了,这最后一句的确没让他和父亲君子渊放在心上,他们最担心的,依然
是齐晗的行为到头来会不会连累了这个护犊子的先生,又要做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君默宁站在一边接着说道:“至于说晗儿卖国的,哥,您要知道了晗儿的心思,那或许还是那小兔崽子求之不得的好事!”
君宇瞪了弟弟一眼,齐晗是他带大的没错,可是如今身份已明,还这么……肆无忌惮!
君先生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觉悟!他分析道:“私纵人犯,从律法上说是要受审受罚,晗儿只要说是为了一己之私,报答刘江川当
日相救之恩就可以了。少年人恩怨分明有什么不对,就是一个囚犯,放了就放了,他小孩子家家哪里知道这里面牵扯着什么?不
知者不罪,最多挨上一顿宫规廷杖。”
“有这么简单?”君宇皱眉,怎么到了弟弟嘴里,好像根本没什么事情似的!
“就这么简单!”君默宁笑道,“哥哥火急火燎出京,定然是皇帝听了这些话紧张极了,给哥下了严令之类之类,所谓关心则乱就是
如此,把事情想复杂了当然成了非生即死,那还不吓死人。再说通敌卖国那事儿,天下是齐家的天下,晗儿卖了自家国,想买什
么呀?
这传言定然是心向昀儿的那些人放出来的,夺嫡嘛,水涨船高。可笑那些人用错了心思,这次若是皇上真的一怒之下废了晗儿的
身份,小兔崽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民间长大的孩子,心野着呢,皇宫再大也是方寸之地,哪里比得上真正的万里江山!”
齐晗听到这里,浑身上下的劲儿都卸了下来,臀上的伤疼得厉害,在秦风的搀扶下,又趴回床上去了。他心想着,先生大概知道
他醒了,借着给大师伯解释的机会,教自己该怎么应对这件事。
可是……齐晗心里冒出了一些……很陌生的念头,陌生得让他必须放弃一些执念才能继续思考下去……
门外的兄弟俩还继续在谈着。
君宇终于是彻底冷静了下来,示意弟弟坐下来说话,自己则说道:“照你所说,或许晗儿吃些苦头,是能够大事化小;但终究你
是做人家先生的,教不严师之惰,这件事越简单,你的责任或许就越大……”
君默宁无所谓地笑笑道:“白天澜、半夏都可以为我作证,这件事是晗儿一人所为;若是皇帝拉着我这个先生给他儿子陪
绑,‘教不严’的罪责我领了又何妨!”
君宇无奈,他知道弟弟为了齐晗的事从来不计成本不问代价,而他这次为了齐晗的身体满头青丝皆成白发……皇帝看了,也会动
容的吧。一番问答,君宇也暂时放下了京城之事,侧过脸问道:“宁儿,你说晗儿不止为了报恩才放人,那还为了什么?”
“我没问过晗儿,所以也不知道他放刘江川还有什么原因。”君默宁不温不火道,“只是当初我让廖无期去杀刘嫣的时候,在她房间
的密阁里找到过一些资料,其中就有关于阿提莫秋泓的,但是写得很隐晦,我也不明所以。如今知道这个人还切切实实地活着,
虽然不知道他们兄弟间有什么密谋打算,但是哥,把刘江川押解回京,真的只是带回了一个大麻烦。晗儿半道放了他,我觉得这
件事做挺好的。”
“怎么说?”此刻,君宇已经能够很坦然地讨论这件事了。
君默宁继续说道:“朝里的人着急上火要这个人,无非就是他北莽三皇子的身份,但是……他是个死人啊!”君三少真是开始为朝
里那帮看到点儿什么就以为是天大好处的井底蛙着急。
“北莽一旦翻脸不认,甚至倒打一耙,说我中州随便拿个人冒充他们过世的皇子,借机开战会不会?就算阿提莫夏川忍了,写封
外交信讽刺一下堂堂中州用这种方法避免交战,岂不是胆小怕事、缩头乌龟云云,皇帝看了很开心吗?退一万步说,北莽上下认
了这个皇子,就一劳永逸了?要是我,就先委屈一下把人要回去,中州不答应就是故意找事,还是要打仗;答应了,我们能提多
大条件?还能让北莽奉上国书自称属国不成?”
最后,君默宁总结道:“最早,九哥就不该多这个事,找个烫手山芋以为香饽饽。自古以来,人质对于战争的作用,从来就微乎
其微,都要打仗了,谁还顾得上谁!想要和平的方式只有三件事:第一、富国强兵;第二、不放弃战争;第三、恩威并施。从来
没听过用个人质能换取和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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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第三卷江湖篇》完结!
第四卷终结篇
楔子
京川官道。
以御史中丞君宇为首的回京队伍因为错过了驿站,今夜只能在路边扎营休息。
一辆只有一扇小窗的马车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下,不同于普通马车前面的帘子,这辆马车的前面是两扇小门,门上还上着锁
。
夜里,君默宁一头白发,手里拿着一盏灯笼和一个食盒,来到了榕树下。
“出来!”君默宁站在神骏的高头大马前,对着黑暗说道。
不多一会儿,从马车的后面缓缓探出一个脑袋,怯怯地望了望,然后整个人站了出来,他的衣服后摆被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君
亦晨圆圆的脑袋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前面这个,自然就是齐昀。最后,君亦晞也跟了出来。
“干什么呢!”君默宁问。
齐昀答道:“先生,我们一天没见哥哥了,让我们看看吧……”
君默宁轻喝道:“这么晚了,能看什么,回去睡觉!”
齐晗没办法,只好带着另外两只小的,垂头丧气地走了。晚风里,传来君亦晨这个小家伙不愤的声音道:“哥哥,我们去告诉大
师伯,先生去看大哥哥,不让我们……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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