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秋笙突然放下耳机转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和他说:“走吧,回家了。”
可他刚才一紧张把刚撕开的果冻给掉地上了,果冻晃悠悠弹了一下掉在对方脚边,他咽了口口水,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小方秋笙就一脚踩了上去,偏偏音像店的地板又是瓷砖的,对方脚下一滑,坐到了地上。
“对不起哦,笙笙。”
“你怎么又在吃果冻,我不是和你说了一天只准吃两个吗。”
“我,你,你又不理我。”
“我不理你还是你不想我理你。”
“我……我知道错了。”
小方秋笙没理他,兀自去前台借了纸巾收拾了碎得一塌糊涂的果冻,然后走了出去。小苍尔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店里的背景音乐刚好切了一首新的,节奏没那么快了,互轻忽重的,叫人的心也忍不住晃起来。
小方秋笙那会儿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了,人高腿长走起来也快,他在后面落下一大截,最后实在是吃不消了,就站在原地不动,踢脚下的小石子。
果然对方在听不见他脚步声后,没走几步,也停了下来,刚转过身,他就跑了过去,最后扑进对方怀里。
“笙笙,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
小方秋笙低声喝着,把他扔进旁边的草丛里,摁在地上狂躁地吻着,盛夏连草地都烫得厉害,青草扎到他的背上脸上,汗水滴到他脸上滑进嘴里,alha的呼吸喷到他鼻尖。
一切都热得厉害,热到他现在都能想起那种生命被一点点抽干的感觉,等对方松开他时,他眼前只剩下一道白光,缺氧到半天回不过神来。
苍尔冬把手机扔到了一旁,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房间里的空调一定是坏了,他才会这么热,从内到外的温度都高得惊人,他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均匀起来,却只觉得有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叫他越呼吸越困难。
他看见房间里的警报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看见护士匆忙跑进来,嘴巴一张一合地似乎在问他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像是被困在宇宙里,没有空气,没有声音,它藏了太多神秘,于是荒芜又安静,孤独到让人窒息。
妈妈和温医生很快也进来了,温医生又冷着一张脸开始准备针筒,那个药水他很熟悉,每次他信息素一失控就要挨一针,然后住院观察的时间也会随之延长。
妈妈在温医生准备的间隙抽了纸替他擦脸,苍尔冬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得这么厉害。
“冬冬,冬冬怎么了?你和妈妈说话啊?”
苍尔冬总算是听明白了妈妈在说些什么,可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一声未发。
他看了眼被碰掉在了地上的手机,如果有人碰巧摁亮了它,会发现通知的第一条,是方秋笙作为新生代表在x大的开学典礼上发表演讲。
这是他没见到方秋笙的第三个月,没有短信,没有通话,就连两个人共享的相册里都没有增加过一张照片,他曾经尝试着拨对方的电话,对面的机械女音冷静地告诉说着:“您所拨打的用户……”
他连这句话都没有听完,就匆忙摁下了挂断。
他想起那天方秋笙和他吵完架后在自己家里喝醉了,晚上他和他裹着被子睡在地板上的时候,方秋笙大概是因为睡得不太舒服,一直在说梦话。
他一遍遍地说,冬冬,我好喜欢你。
苍尔冬被他吵得睡不着觉,于是他说一句,他就接一句,不要。
不要喜欢我,我不聪明也不好看,不能理解很多事情,你讲题我要听三遍,你每次生气我只会道歉,你每次看起来不开心的时候我能做的只有听你的话,你每次看些稍微深奥点的电影,我都不太明白里面到底在说什么,也无法和你产生共鸣。
我甚至不能让我喜欢的人不哭泣,你看,现在妈妈牵着我的手,又一次红了眼眶。
我是那做毁了的失败品,你转眼就认不清模样,于是也配不上被那么优秀的你喜欢。
那天回家时苍尔冬和妈妈形容了半天像果冻一样的音乐,摇摇晃晃的,妈妈理解了半天,最后只是在他书包里放了一大堆,后来他再去听那首歌,已经不再有那种感觉了。
他不怪妈妈不懂,其实他自己都到现在才明白,那种忐忐忑忑的感觉,那种要被人远远抛下的感觉。
苍尔冬知道自己该庆幸那通电话没有被接通,也该庆幸方秋笙终于步入了正轨,只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在他停住脚步时,会转过身来张开双手了。
第三十六章南瓜糖果桶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方秋笙几乎是立刻拿了起来查看,扫了一眼消息后便拨通了电话。
“我靠,大少爷,您能给我喘口气的时间吗?”
“给你十秒,你喘吧。”
“操,您人可真好。”
方秋笙拿肩膀夹着手机,手熟练地抽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看火星一点点爬上来,还没开口,对面就问了:“那是打火机的声音不,你又开始抽烟了啊,小小年纪也不怕把肺抽坏了。”
“别整得和我妈一样行么。”
叼着烟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温寒三在那头啊了好几声,他也懒得再说一遍。
尼古丁的作用下让他头疼感稍微缓了一点,沉默了一会,方秋笙最终还是把半根烟摁进水池里,问道:“冬冬今天出什么事了。”
“我也想知道啊。”温寒三抓了抓头发,看着眼前摊成一排的病例,“可他自己不开口说,我们能做的也只是靠药物辅助让他信息素稳定下来。”
“你不是说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吗。”
“你怪我我也没辙,今天我都找陈先生办出院手续了,结果护士突然跑进来说他情绪波动特别大,我们去看的时候……”温寒三顿了顿,才继续道,“他在哭,你知道像他这种孩子会哭的原因,基本上都是因为疼啊不满意啊之类的,但今天他让我感觉他……他似乎在难过。”
后半句温寒三说得支支吾吾地,方秋笙愣了一下才懂是什么意思。
他起身站在落地窗前看外头的街景,手指在窗玻璃上划来划去,试图想出个苍尔冬难过的画面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他都没见着过,嫉妒感铺天盖地地要吞噬他,让他恨不得从听筒里伸出手去把温寒三的脑子剖开,挖走那点儿画面。
可他在另一个城市,和他隔了十万八千里,一个人住在单身公寓里,脚下是陌生的城市,哪怕只是一个笼统的车水马龙,他都能看出景色的不一样来。
他想起那座山和那片星空,想起他们鱼水交融,可他轻叹了一口气,梦就碎了一地。
“唉,总之我再努力努力想想办法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能让他开口说话。”温寒三知道他说得再多也只能让方秋笙瞎操心,于是换了个话题,“我看你今天开学挺热闹的啊,新闻上都是你,秋斯年的神秘儿子终于公开了,说实话秋斯年那性格到底怎么生得出你来的啊……”
“我准备睡了。”
“啊?哦,也是,你早睡吧,学业顺利啊。”
“谢了。”
方秋笙扔了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
失眠的状态相较于之前好了一些,但他晚上依旧睡得不多,他这才发现十多年的习惯改起来这么不容易,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一嘴甜香味的男孩,却又不想他看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从身份曝光以来,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处于议论之中。开学时因为父亲的缘故,机场被堵得水泄不通,除了闻讯而来的粉丝和记者,还有各种看热闹的路人们;网上怎么说他的人都有,什么爹不疼娘不爱,到私生子,领养这样可笑的猜测;还有他曾经的同学列了他交往过的o,被形容成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只知道玩弄别人感情;甚至于公开了成绩后对他进大学的嘲讽也没退去多少,说他不过因为是星二代,就能轻轻松松进全国最好的导演系。
他可以不在乎这些舆论,可舆论带给他的影响却是不可避免的,学校里有不少人都爱往他身边凑,但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不可明说的目的,仅是第一天就让他开始觉得有些招架不住,而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而这种状态下他更不敢贸然去接触那个还在住院的人,曾经的手机号被好事者挂到了网上,没办法只好去做了销号,换了一部新的手机也有了新的号码,只是那部旧手机还在,里面他和他的记录一条都没删,算作是这样糟糕的生活里一点美好的念想。
他忍不住想再去拿根烟来抽,却把这念头硬生生地压下了,手在半空中折回来,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苍尔冬穿着彼得潘的衣服,抱着南瓜形状的糖果桶,睡得嘴巴上全是亮晶晶的口水。
当初他的全部家当被苍景行打包拿了回来,里面自然不会给他放什么照片,这张只不过是遗落在了某本书的夹层里,恰好被带了过来罢了,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那是他们第一次过万圣节,只是因为可以穿奇怪的衣服和讨要糖果就兴奋不已,而小苍尔冬就是认了死理要打扮成自家冰箱门上贴的那个小彼得潘,搞得大家都有些哭笑不得。
但最后还是认真地替他打扮了,全身绿绿的,后面还有对翅膀,只是那时候还有点儿小胖,看着就飞不太起来。
“冬冬和笙笙要加油拿到好多糖果哦!”
陈年站在门口朝两个小孩儿挥手,小苍尔冬这才意识到外头黑得可怕,还要去陌生人家敲门,忍不住拽紧了小方秋笙的手,但糖的诱惑力太大,还是和妈妈道了别,去第一户人家敲了门。
只是这家人布置得太过于认真,一开门就是一架骷髅,死气沉沉地瞪着他俩,还没等主人现身,小苍尔冬就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小方秋笙特别不意外地从兜里掏出张纸巾给他擦鼻涕,再对面前那对吸血鬼夫妇淡定地鞠了一躬,拖着不能飞的小胖彼得潘回家去了。
“笙笙,那个,嗝,那个东西,嗝,好,好可怕。”
“我都和你说了那个是假的了,你这个大傻蛋。”
小苍尔冬哭得走不动路,小方秋笙也拖不动他,干脆就坐在楼梯上等着爸爸妈妈下来找他俩。
“我,嗝,我不是大傻蛋,嗝。”
“你不是吗?那我问你,二加三等于几?”
“等于五。”
“哦,那五减三呢?”
“嗯,嗯……嗝。”
小苍尔冬的减法一直没有学得很好,因为一节课一般先教了加法再教减法,等教到减法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已经跑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小方秋笙在中班,玩的时间更多一点,所以他站在窗口偷看时,会看见小苍尔冬做不出减法题。
“等于二,大傻蛋。”
小方秋笙拿了南瓜桶站起来,小苍尔冬还没有反应过来,坐在地上扳手指,等他意识到小方秋笙不见的时候,对方已经站在一个绿毛怪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