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会和我一起回去吗?他自上大学离家之后和爸妈说过话吗?爸妈知道我们现在在一个城市吗,以及此时此刻,我们现在就在一起?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不用回家就好了。
“这次回家把护照办了吧,暑假带你出国玩儿。”
“嗯。”我应他。
我们走错路路过一个村庄,一大群羊拦着路,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姑娘挥舞着小鞭子,口齿不清地对着羊群牢牢骚骚。我看她小辫子一蹦一蹦,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哥也在一旁忍俊不禁,车子慢慢开过去的时候,他摇下窗子,向那个小姑娘打听路。
小姑娘警惕地瞪着他,而后撒丫子就跑,在羊群之中灵活地穿梭。
我笑得更大声了,这会儿我哥真的很像奇怪的叔叔。
我哥摇上窗户,咳了两声后对我说:“还是给我导下航吧。”
到底是走错了路,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决定今晚就住在这个村子里。
村子有个小招待所,非常简陋,但我也不太在乎,倒是我哥忙里忙外的,弄出一锅热水让我洗了个澡。
鸡叫得早,天亮得却很晚。躺在厚重的被子下无法再次入睡,我扭过头,看着旁边单人床上的哥哥,他睡得很熟,很安静。开了好几天的车,应该很累了吧。
我想很多时候我都把他对我的好当作理所当然。
他是我哥哥不错,但也只大我五岁,到现在也只工作了两年多,又要租房又经常给我买东西,他哪来的钱呢?工作是不是很忙?
在我面前,他总是好像没有任何烦恼,强大完美又体贴,这让我从未试着去了解他。他会不会因为我而活得很累?
这样望了一会儿,他呼吸的节奏变了,我想这是他要醒来,赶忙闭上眼睛。
我听到他的确轻手轻脚地起来了,走到我床前,我感受到沉重的视线,心中突然有了某种期待。
然而他的注视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又转身走开了。
我又躺了一会儿之后起来,我哥已经准备好了早饭,见我醒来给我倒了热水让我洗脸,然后就坐到桌前开始剥鸡蛋。
我洗漱完回来,就见我哥举着一颗洁白无瑕的鸡蛋,递给我。
我坐下吃饭,他又剥了另外一颗,剥完递给我,我摇摇头,他便自己吃了。
这个小村落在一旁平原上,以畜牧为主,养羊和牛,还有马。我哥去问,得知有人骑惯了的马,就去租了两匹,牵到我面前。
马很高大,脚蹬也很高,我踩着怎么也使不上劲,我哥就从后面抱了我一把,给我托了上去。
我坐在马上,紧张极了,就见我哥顺利上了马,扯着缰绳驱使着马跑了两圈,而后转到我的身边,牵起我那匹马的缰绳。
马很温顺,两匹马就这样并行着走着。过了一会儿我哥把缰绳交还给我,教我自己策马。不多时,我已经能骑着马跟着我哥小跑起来。我哥回过头来,笑着看我,随着呼吸,嘴中冒出白气来,在阳光下非常好看。
跑跑停停,来到一片溪边,两匹马一同停下饮水。
我问我哥:“走这么远,你还记得路吗?”
我哥说:“没关系,主人说它们认路,会自己回去。”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小心翼翼地侧头看了看我哥,他又朝我笑了。
玩了一上午,下午我们就继续上路了。
这趟旅途持续了九天,在一个大城市结束了。
我哥把我送上了火车,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和我一起回家。
我独自回到令人难受的家中,父母还是那样,甚至更加令人窒息。
我假笑着陪他们应付完所有的亲朋好友,这才得了休息,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再出来。
我自己的房间,再之前是我和我哥两人的房间。
他的床挨着门,我的床临窗,我们共用一个书桌,我哥特别聪明,作业总是写得很快,然后就坐在一旁看我写,给我纠错、讲题。
更多时候,我哥摆弄拆装他的模型玩具,我插不上手,就在旁边看着。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梦到了他。
他不太高,瘦瘦的,还是个少年。那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也没有与家里决裂,我们两个是外人都羡慕极了的友爱兄弟。他很爱笑,话不多,却总能逗得我发笑。
别人家有小弟弟小妹妹的,兄长总是嫌弃小孩,不带他们玩,但我哥不这样,他走到哪都愿意带着我。我也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哥,哥哥……”我在他身后追着他跑,他只是走着,我却总也追不上。他的身影越来越高大,而我却越来越小,跌跌撞撞起来。
这时突然,我脚下的土地松散了起来,我猛地向下坠落。
这么一来我也醒来了。暖气似乎烧得太热,我出了一身的汗。
看看时间还不算太晚,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说:“妈今天说起你来着。”
紧接着,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缩到被窝里和他讲了一会儿。
第05章
父母外出串门留我一个人在家,我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片刻。
我挖宝一般翻动家里的东西,试图找出我哥曾经的痕迹。
我哥离家之后,爸妈把它埋得很深,我也把它埋得很深。
我翻到一个压在最下面的相册,记录了我哥的童年。他小时候长得俊俏,聪明又用功,他才是家中众星捧月的那一个。我是他的小跟屁虫,总是站在他身后呆呆愣愣地嘬手指。我翻到一张黑暗背景的照片,那是我哥生日的时候,他戴着纸质的皇冠,鼓圆了脸准备吹蜡烛。我凑在旁边想要帮忙,口水糊满了下巴。
我小时候可喜欢我哥过生日了,他的蛋糕都会留给我吃,礼物也分给我。
可惜他出事之后就再也没过过了。
说起来,过完春节,他生日就快要到了。
虽然还没能赚钱,但我也收了不少压岁钱,多少应该表示表示。
开学前两个礼拜,我又向父母说了谎,提前回了学校。
我在本地各大商场里游荡,挑选了好久,最终做了个比较俗气的选择,买了条腰带。
仔细包好礼物,我又提前订了蛋糕,等我哥生日那天,我拎了好多东西到我哥的租房。
轻轻进门,从走廊里转出来,我愣住了。
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两个人。
都没穿衣服,背对着我,但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我哥。
另外一个男人趴跪在沙发上,我哥站在他的身后,负压在他身上。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紧接着胃中一阵痉挛。
我哥猛烈地动作着,他身下的人呻吟着,他前后甩动着的阴茎流出水来,滴答滴答地落到沙发上。
为什么?
我常蜷在那里看书或者看电视的。
被弄脏了。
有多少地方是被弄脏了的?我生活的地方,我吃饭的地方,我当作家的地方?
我哥似乎是听到响动,动作慢了下来,扭回过头来。
我看到他的汗水,他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空调开得好热,滴答,滴答……
我愣了没多会儿,身体先一步发出指令,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避开他们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蛋糕和食材都塞进去,礼物也放到厨房,而后迅速地扭身要走。
余光中我看到两人已经分开,并且都披上了衣服。我片刻都等不了了,低着头跑掉了。
在大街上游荡许久,我愈发觉得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我以为那是属于我的位置,但实际上我并不应该在那里。我哥是那样的人,我早就知道,我早该知道他会和同性做那种事情,他应该有伴侣,他身边应该有凌驾于我之上的男性,我早知道他会这样,他是这样,赤裸着,与同性交合,只是我一直在逃避,在否认,在自我催眠,他只是我哥哥,别的都不重要。
他是我哥,他没做错什么,他在很早以前,在他还小的时候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选择也不是什么罪恶,和别人不一样说到底也不是什么错误,只是他是这样的人,他也做出了选择,选择直面自己,选择不去虚伪,选择接受他真实的自己。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属于我的地方吗?
我以为我可以留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去想。
心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