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其他类型 > 新界夜歌 > 正文 分卷阅读2
    肥佬强心中高兴,却下忘新界话事人还在此处,当即对林展权道:“权哥,你点睇?”

    林展权慢条斯理地端起热茶,双唇微动吹去漂浮在杯面的茶梗,饮了一口。

    “如意坊,你话事。六四分账,多两份比你哋堂口。”

    粉档向来是每个字头最赚的生意之一,林展权肯放四分私利过来,能让肥佬强的日子好过不少。

    他满面欢喜,对场中众人道:“……你哋呆捻晒做咩?仲唔多谢林生!”

    阿虎与黎仔等人齐声欢呼:“多谢林生!”

    话音方落,楼下便有警哨作响,随即化作闹哄哄的一片混沌吵杂。

    “咩事呀!”肥佬强蹙起眉头,黎仔、阿虎两人闻言跑到窗口边往下打探,只见街头几名印度雇佣警正挥棍驱赶着满地乱跑的商贩。

    时年港岛涌入无数内地移民前来挣命,他们初到此处无业安身,大多跟着同乡商贩四处叫卖零碎小物以养家糊口。然而这等行力不受港府欢迎,每隔几日便有雇佣警上街头维持治安,将一众摊贩肆意痛殴抽打。

    黎仔道:“强哥,系走鬼呀。红毛鬼喺下面冚档打人。”

    肥佬强知道这群印度人向来凶蛮,立道:“你哋下次见到红毛鬼,提下啲小贩醒水快啲走人。”话毕便继续与林展权添茶,又让人端点心上来。

    阿虎往下多看了眼,见得一个熟悉身影,立即面色有变,当即对黎仔道:“黎哥,我要落楼。”

    黎仔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门:“你傻捻咗呀?强哥同林生谈生意,点可以半路走捻咗去呀?”

    阿虎急道:“我个friend喺下面被红毛鬼拦呀!”

    黎仔皱眉:“哎呀……”

    两人窃窃私语叫林展权看在眼中,他低声对肥佬强道:“问下你两条sir,出面咩事。”

    肥佬强并末察觉到一旁阿虎和黎仔的小动作,闻言有些摸下着头脑,但还是依林展权所言,问二人道:“做咩捻嘢呀?”

    黎仔便说了实话:“……强哥,阿虎个friend喺楼下被红毛鬼打。”

    不等肥佬强发话,林展权开口道:“去。”

    阿虎匆匆道了句“多谢林生”,三步井作两步冲下楼跑到街上,一把揪住正在打人的印度雇佣警。

    “喂……哑仔!哑仔你点呀?”

    挨打的正是邓记冰室那个少年,他一脸惊惧地大口喘息,两只手捂着头部,臂膀上落着许多鲜红的警棍殴打痕迹。

    阿虎出钱打发走印度雇佣警后抉他起身,蹙着眉道:“你做咩喺呢度?”

    对方小心冀冀地弯下身收拾,阿虎这才发现他身下还有一只装着西多士的塑料篮子。篮子已经在刚才的推搡殴打中变得破破烂烂,里面的东西也沾了脏污不能入口。

    “唔好执啦,个篮烂咗!唉……唉!唔好要啦,啲嘢就当我买咗。”眼见对方还要去捡篮子,阿虎看不下去,拉着少年往茶楼走,口中愤愤不平:“哑仔你又唔识讲嘢,邓伯仲叫你送外卖,都痴捻线!”

    若非看在街坊相邻,不好抹邓伯面子,阿虎真想让哑仔来茶楼送水,冰室每天三碗薄粥,就能换一个不要钱的劳力,还要他一个哑仔提着篮子到处送餐……这种好事都做得出,难怪邓伯能赚呀!

    二楼拐角有平日供阿虎休息的小间,他一面爬楼一面压低声音对哑仔道:“我大佬喺上面倾生意呀,阵间你静啲……唔好出声……呀,下记得咗,你系哑仔嘛,跟住我唔好行啊……喂!

    阿虎还没说完,就一脸惊惶地看着哑仔在和兴胜众人诧异的神色中,趺跌撞撞地跑去了林展权的茶桌边。

    阿虎面色发白:“死……死啦你……哑仔……”

    肥佬强与身旁的几名红棍立刻围拢上前,却被林展权一个眼色制止。

    “……系你。”

    林展权看着面前被称作“哑仔”的少年,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和上回的混乱不同,对方好像丝毫不曾察觉到周围气氛,反而一脸欣喜地看向自己,含烟拢雾的一双水眸满是笑意。

    他记得这个少年,不仅是因为哑仔清秀的面容,更因为他的身份来历令自己觉得可疑。

    林展权冰冷的眼盯着哑仔,沉声道:“你揾我?”

    面前的少年露出一个堪称动人的笑容,抬手轻轻触上着他的臂膀,泛着粉色的指尖缓缓划过他的虎口处。

    若说方才林展权让他们不要妄动只是令人费解,如今的一幕便叫肥佬强等人都呆立当场。在他们看来,这个瘦弱少年的所作所为明摆着是在“勾佬”,而向来低调冷静的林展权竟也放任他施为。

    见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面露不愉,少年大着胆子将林展权的大掌翻过来就是说,细的右手立即覆了上去。

    微凉的触感贴上林展权的皮肤。

    他将手收回展开,掌心躺着五粒龙眼大小光泽莹润的珍珠。

    第三章

    林展权抬眼看着哑仔。

    察觉到男人的目光,原本低头沉默的少年面上难掩羞涩,白里透红的双颊越发娇艳,长长的羽睫半掩住明眸,不时用牙齿轻轻咬着柔润的唇瓣。他似乎不太敢与林展权对视,目光一直怯怯地落在对方手上。

    林展权合掌包住五颗珍珠,询他:“比我?”

    哑仔闻言点了点头。

    手下一众红棍、四九看不出门道,林展权和肥佬强却深知其中秘辛。如果他掏出的这些珍珠是正货,那以其少有的品相来说,价值绝对非同一般。

    港岛不是没有珍珠,相反,这里是东南亚一带海水珍珠的集散地。名贵的海水珠从产地国运入此处,品相顶级的将经由业界商会之手转做珠宝,最终售卖给上流人士,其间利润以百万计。正因其有利可图,向来与商人不分家的社团也涉入其中,且按各大字头虎踞港岛的位置进行利益划分。

    于林展权而言,哑仔是大陆偷渡来的“灰鼠”;而于肥佬强等人而言,他是阿虎从红毛鬼手里救下的街边小贩。疑点正在于此,无论是哪一种身份,他都绝无可能掏得出海水珠,甚至还有五颗。

    一时场中寂静,无人发话。

    半晌,林展权扫了肥佬强一眼,平静道:“带条青走,跟我头先讲嘅做。”

    肥佬强知道他要私下处置这个来路不明的哑仔,清清嗓子唤手下人先回堂口。他起身拍去裤子上的尘土,指着地上满脸是血的条青,挠了挠鼻尖对黎仔道:“拖佢返去,轻手啲!唔好整死人。”

    很快,茶楼二层剩下林展权和他身旁的两个红棍、以及哑仔与阿虎。

    林展权饮了口阿虎添来的茶,取了两枚珍珠给手下一名红棍,沉声道:“阿明,去当铺揾福伯,快手啲。”

    哑仔正偷偷打量林展权,见他将珍珠递予旁人,微露出些惊惶神色,轻咬粉唇低下头去。

    一旁的阿虎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能察觉出气氛凝重。生怕哑仔触怒话事人招惹祸事,便想寻个借口让他先走。他赔着小心与林展权商量:“林生。诶……哑仔仲要返冰室做嘢,晏咗返邓伯会嬲唔比佢食饭。”

    话音方落,便听林展权道:“我留他。你先下去。”

    阿虎心中惴惴,看了眼哑仔,却见对方毫无察觉似的盯着林展权衣衫出神,立时一阵无奈。

    林展权搁下茶杯,目光再度落在他身上。过了会用还算温和的口气道:“哑仔,你过嚟。”

    闻言少年十指紧握,略带不安地向林展权身边挪了挪。

    林展权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个叫做“哑仔”的少年白净瘦弱,看着便惹人怜爱。随便站在一处,不必开口眼波自生,有勾魂夺魄的情态。已过而立的林展权对风月之事早有涉足,知道欢场上描述这类尤物有一句话,“非是媚形、却有媚骨”。

    他唇角微弯。近年从内地偷渡来的“灰鼠”,不是在港岛有亲人同乡可倚仗,便是无根无靠活不下去才来挣命,可面前这个少年肤白如雪、身娇肉嫩,一双小手有新伤无旧茧,裸露在外的四肢除一些淤青外,再不可寻其他痕迹。

    他见过飞禽走兽,自然也见过被人饲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林展权忽然开口,对哑仔道:“坐低,食点心。”

    哑仔蹭到他身旁坐下,小心打量着林展权的神情,见他一派风平浪静才松了口气。少年用指尖捻起一点酥皮,伸出红润的舌尖小心舐过,半晌才舍得将芝麻馅儿含进口中,吞下后神情十分满足。

    林展权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阿虎站在二层楼梯上,心惊胆战生怕出事。好容易等到伙计上来添水,伺机取了壶奔上去打探情况,却见哑仔正握了杯子浅笑着饮茶,还把桌上的芝麻糕放在手心,托至林展权面前示意他品尝。

    见状阿虎沁出一身冷汗。要知尖鼻咀堂口的肥佬强在话事人身边尚只能添茶倒水,哑仔这种冰室打下手的身份,竟然在林展权面前如此。不等他继续想下去,便见林展权两指将哑仔的手推回几寸,开口道:“自己食。”

    哑仔垂下一对明眸,露出些失望的神情。

    阿明腿脚很快,两刻钟就回来复命。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水,小声在林展权耳侧道:“……林生,福伯话系坚料……喺新界未见过咁靓嘅货。”

    林展权闻言略一颔首,对上哑仔湿漉漉的眼。

    “跟我走。”

    哑仔微颤一下,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忽然他想起什么,主动拽了拽林展权的袖子,指指自己又指指阿虎。

    在阿虎惊讶的眼神里,哑仔从旧布衣衫的内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努力比划出篮子的形状。

    阿虎想了想,点头道:“好……我知啦,帮你转交邓伯。”他见林展权正与手下人交谈,快速在哑仔耳旁道:“林生佢……佢地位好高,你跟佢之后,千万要小心啲,唔好激嬲佢。”

    哑仔抬眼看着他,含笑点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

    林展权扫了眼正在道别的两人,对另一名心腹耀仔道:“同阿明查下哑仔咩人,快。”

    当日,哑仔没有回邓记冰室,邓伯等人猜测他不肯再做便偷钱逃走,足足骂了两个小时的“仆街仔”。

    直至阿虎领着红棍阿明过来,众人才知哑仔被林展权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