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其他类型 > 新界夜歌 > 正文 分卷阅读3
    邓伯向来胆小怕事,在店前骂老婆邓嫂:“你要请人做嘢,就请个清清白白嘅!条仆街哑仔都唔捻知边度嚟!我大早讲过啦,唔好留呢条粉皮!家下好啦,佢惹到元朗话事人!哎呀,佢系差人钱定系偷人钱,万一系二五仔就痾捻啦,累捻埋我哋,听日执笠都似呀!”

    邓嫂闻言哭哭啼啼对阿虎道:“阿虎,我哋平时都无得罪过你呀,都系街坊你帮帮手!你同明哥讲,呢个扑街哑仔只系执返嚟做嘢,他哑嘛,又唔识讲嘢,我哋真系咩都唔知?!”

    阿虎与阿明对视一眼,出言安慰了邓嫂几句,又道:“哑仔佢无嘢……明哥系想问一下,唔系佢做错嘢。”

    邓伯让人送来两杯柠檬茶,捧到阿虎与阿明的面前,赔着小心道:“明哥、阿虎,真系误会一场,你哋即管问,问清楚同我哋无关就得啦。”

    阿明看了邓伯一眼,询道:“你哋几时见到哑仔??”

    邓伯指着不远处的码头的垃圾堆:“十几日前咯……呀,就系上个月十五嗰日,月亮好圆呀!嗰日我老婆去倒垃圾,见到有个人趴喺岸边,问佢嘢一粒声都唔出,仲以为系咸鱼……结果咪就系嗰个哑仔啰。”

    邓嫂咬了咬唇,续道:“系呀,我哋见佢咁阴公,咪带返嚟比嘢佢食,比佢做份工养掂自己咯?点知系个扫把星,一开始就应该由得佢饿死喺岸边!”

    阿虎闻言有些不快,码头一带都知道邓伯邓嫂捡了个大陆哑仔回来,三顿稀粥就换得冰室一份劳力,赚足了便宜。如今对方被林生带走,竟然惹得一阵恶骂,着实叫阿虎心中按不下火。

    他出言讽刺道:“是呀,哑仔死咗,第二日就有鬼帮你哋送三文治咯?”

    阿虎身手矫健,又在堂口挂了名号,邓伯与邓嫂虽然心中不服却也不敢反驳。好在阿明又询了其他事,才省去一场尴尬。

    “个哑仔……有无话有咩财物?”

    邓伯摇了摇头:“他嚟嗰时衫都唔多件,边会有钱!再讲,有钱洗喺度打工咩?”

    阿明闻言蹙了蹙眉:“……珠宝之类嗰啲,会唔会系佢喺大陆带过嚟。”

    邓嫂忙道:“无可能,嗰阵大眼同高佬将佢逞上岸,身上真系咩都无。明哥,唔信……唔信你问高佬。”

    她身旁一个瘦长的伙计赶忙道:“明哥,我做证。哑仔无可能收埋钱同珠宝,他训水池边个地板,啲人出出入入咩都睇到晒。他平时又唔出门,就喺厨房碌蛋挞皮,系呢几天先开始送外卖……送嘅数都对得返。”

    阿明听罢,对众人道:“好,我清楚啦,就咁啦。”

    随即他走进店内,将邓伯唤到暗处,丢了一沓钱到他手上:“林生唔想其他人知道今日嘅事。有人问起就话哑仔揾到亲戚,唔喺冰室做啦。”

    “好……好。”邓伯小心翼翼收起那叠钱,听阿明冷声道:“记住咪乱讲,管好把口。”

    而距码头十几里外,很快将被尖鼻咀码头众人淡忘的哑仔正贴着轿车的后窗玻璃,满眼好奇地打量不远处的三层的红顶平房。

    第四章

    林展权将他带上楼,钥匙一转拧开房门,语气温和地唤人进去。

    少年低着头蹭了几步,看着米色的地板砖迟疑片刻,将两只松松垮垮的脏鞋脱在门外,赤着脚跟过来。

    脚很白嫩也很纤细,像女孩子。

    林展权给他取了双拖鞋,对方很小心地踩进去。他指指椅子,开口道:“坐。”

    哑仔闻言扶着椅背将屁股挨到上面,目光有些紧张地游移着,不敢看人。

    林展权的目光落在他交握的双手是,纤长白净的十指泛着娇嫩的红,还有先前被巡警打伤的淤青。

    “边个嘅船,潮州佬定系十三东?”

    林展权想问珍珠的来历,也想问哑仔的来历。珍珠与人都是好货,但船从和兴胜堂口走货必须给买路费,这是所有字头的规矩。元朗区一带油水比不得葵青、荃湾,航船来去的款子是一笔大头,每月可以养活两个堂口的兄弟。

    他初当话事人的几日,有私船为了省几厘买路费趁夜入水,被肥佬强的手下在近岸不远处凿沉。船老大捅过十二刀丢进河里杀鸡儆猴,剩下的人湿着裤裆把几袋烟土抬到码头上。

    有人说,阿权比兴叔还狠。

    但不狠这一次,其他船就有无数个下一次。

    哑仔愣愣的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又默默垂下眼帘。

    “除咗你仲有无其他人嚟。”

    哑仔还是摇了摇头。

    “你几岁?”

    哑仔露出思考的神情,开始掰手指,最后比出的数字林展权也不知是多少,姑且当他十六岁。十六岁,早过了雏鸡雏鸭的年纪,但确实生得好看,也卖的出去。

    林展权想,或许被人多养过两年,就是准备向主顾谈一个破身的好价钱。他随意探问了几句,至于哑仔知道或不知道答案,似乎并无所谓。

    船上的一件货物落下去飘到岸边,被人捡到用在别处,原主没有什么可说的,何况他已经身在元朗。和兴胜在元朗地盘上的一切,都是林展权话事。

    到晚些时候,手下耀仔和阿明赶来回话。他们讲,哑仔没有任何的身份背景,就像所有偷渡来的灰鼠一样,甚至没几个人记得清楚他的长相。至于林展权怀疑可能有带着海水珠的私货船,他们问过两个沿水岸的堂口,都说每天盯着也没有人看见。

    林展权应了一声,道:“嗯,我有事同阿媚讲,你哋开车系楼下等我。”

    他看着蜷在沙发里睡着的哑仔,回房拨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喧嚣的背景里传来一个女人柔婉的声音:“权哥?系我,阿媚呀。有咩吩咐?”

    林展权道:“阿媚,寿桃过两日先去订,我揾到件靓货。”

    阿媚笑道:“我岩先仲去金铺订两块叶嘅款,咁我同佢哋讲声唔整住。权哥话得系好货,咁一定系最好货。我听人讲呀,之前大只华揾到条虎鞭送过去,权哥你是不是揾到条龙鞭送比郑伯贺寿呀?”

    林展权也笑了:“金牙梁送牛鞭,大只华送虎鞭,个捻个都送鞭!系我先知佢心意,人哋送鞭,我就送只雏鸭比佢下火,咁先erfect。”

    阿媚有些嗔怪道:“权哥,雏鸡雏鸭你唔问我攞,仲出去买,比人知道实笑到我面都黄呀。”

    林展权道:“郑伯年纪大咗嘴叼嘛,眼觉又高,玩只鸭仔仲要人又听话又靓。你手头上嗰啲自己用都唔够洗,废时拎自己啲靓货比人。我手头上呢件养两日先,你下礼拜过嚟带佢整件靓衫,贺寿嗰阵着。”

    阿媚笑了笑:“知啦,权哥。你讲到佢咁靓仔,到时睇下点先。”

    林展权叩了电话,回客厅将哑仔唤醒。

    “呢几天你向度先,我平时要出去做嘢,你咪捻乱跑。”

    哑仔听他愿意将自己留下,露出欣喜的表情,立刻点了点头,坐正身子一动不动。

    “厨房有嘢食,无嘅话阿明会送比你。你就训喺张梳化度,阵间比条毡你。记住,唔好逗其他嘢。”

    哑仔抬眼看他,乖巧地“嗯”了一声,他指指自己又摆摆手,示意不会乱碰。

    “过去冲个凉先,啲衫换过晒去。”林展权从衣柜里拿了条毛巾,递到他手上:“过两天揾人带你去做件新衫。”

    哑仔听话地抱着毛巾进了浴室,他脱下衣服,摸索着拧开温水。

    林展权看了眼表面,将一套睡衣放在房间外面的条凳上。

    他走下楼,对等在车里的阿明与耀仔道:“去啦,返堂口开会。”

    “系,权哥。”

    如意坊的豹豪是条废柴,不等于潮义安其他堂口也都是废柴。几天前,和兴胜屯门龙鼓堂口被潮义安蓝地堂口上门踢馆,两方人马你来我往街头混战,砍得血流成河。潮义安红棍尖刀财一路乱捅,杀到距龙鼓堂口不到半条街的番东档放火。虽然靠着隔壁支援,龙鼓堂口最终勉强将潮义安的人压回去,但坐馆阿宏确实丢了脸面。

    耀仔初闻消息时笑他:“堂口边都比人放火,阿宏坚冇捻用。”

    然而仅仅一日后,屯门话事人炳佬就在和兴胜的月会上点了林展权出来答话。

    “嗱,权仔,你知阿叔份人直,咪怪我讲嘢难听呀。今日我用长辈身份提你两句,唔系话想怪边个,岩岩先接阿兴班个零月,你一定想搞啲名堂比标爷睇。但后生仔就系后生仔,出来捞唔能靠打,仲要靠人面情面同face屎。你次捻次都直接喺潮义安头顶上郁手郁脚,唔讲人面情面就系搞捻到佢哋无晒face屎,咁佢哋又唔捻比face屎我哋,咁搞到大家都无得捞。你话系唔系先?”

    林展权笑笑:“炳叔,元朗出咗名穷捻呀。你咪怪我狼过华秀只狗,阿兴叔留咗成窦人等我养,我无饭开,咪抢外人啲饭食啰。”

    龙头标爷听两人话间机锋,摆了摆手,低声道:“做咩捻嘢啫,做咁捻多嘢都系揾餐饭食啫,讲咁捻多耶稣不如出去揾多几个银。”

    元朗原话事人兴叔死后,外有潮义安、潮永福步步紧逼,内有炳佬、雷公不念龙头标爷亲点林展权接任,话里话外要分堂口。外人看来,林展权起先是避、之后是忍、然后是磨、最后是打,几回下来元朗区竟然还是原来那五个堂口,半分地块不少,赚得比以前要多。此后各处偃旗息鼓,无人再提分地盘的事。明眼人看得出标爷器重林展权,都道这人只要熬得住,便能前途无量。

    阿明、耀仔等人从林展权当堂口红棍时就成了他的手下,皆忠心耿耿。最恨的不是潮州帮,而是几个月前和兴胜内坐山观虎斗的叔伯一辈。

    和兴胜会后,台面上息事宁人的标爷将林展权叫到身侧,亲口要他拨半分利给炳佬近元朗区的堂口。

    “权仔,你仲后生。阿炳同我一样,半个身入棺材,边个打得,边个唔打得你心里有数。”

    “忍一年,我要你忍一年。”

    耀仔坐在副驾,口沫横飞:“阿宏条老母閪就此住炳佬同他出头呀,屋企门口比人烧捻埋,仲唔捻系话权哥逼阿潮义安,有本事佢笠捻埋如意坊吖笨柒头!”

    阿明话间很不甘心:“屌佢老味讲咩情面,我睇佢最捻冇face屎!仲好意思开口讲情面!”

    林展权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元朗和荃湾、葵青比还是差了一些,而荃湾、葵青比九龙又差一些。

    一年。

    他是话事人,话事人身后是社团,身前是堂口和几十上百人的生计,不能按意气行事。听手下两人骂完几句,林展权深吸了口气,平静道:“算鸠数。一笔写唔到两个义,都系为帮会好。”

    话毕,他点一支烟走入正厅,吐出青色的烟雾。元朗区五堂口坐馆肥佬强、阿媚、福荣、丧强、大口辉赶忙起身,齐声唤人:“权哥。”

    “坐。”林展权步上首座,右臂搭在桌沿,落下小粒烟灰。

    “饮啖茶先,之后一个一个讲。”

    讲完,窗外天色暗下去,上灯就入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