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屋道一带地处势力交界的混乱区域,约有一半商贩向潮州帮缴会费,另一半则倚靠和字头做生意。鱼蛋粉点老板出门告知沙咀道看场自己被潮义安强行征款后,对方果然怒形于色,带着几名手下直扑他所指的小巷。
藏在暗处的阿虎立刻带头向他们投掷石块,引得几人猝不及防、慌乱避让。他自小练过几招强身拳法,身姿敏捷灵动,步履更是轻快,三两下便从暗处扑出,捉着为首的人一个背摔。这一摔恰将看场的副堂主丢到腥臭水坑边,对方吃痛之下摸到自己满手滑腻,只当是见了血,愈发惊惶。
“扑街,走啦!係潮义安,返去吹鸡!”
见一切顺利进行,阿虎心下暗喜,忍不住轻笑出声。场内还有sa安排的两人与他们一道行动,见状立即开口喊了几句潮州话,并假意要跟上前去。阿虎立刻领会其中深意,唤一众兄弟掏出西瓜刀、牛肉刀、钢管等武器装作追砍不休,立时将看场的几人逼回堂口求援。三分钟后,阿虎等人又迅速转场,直奔街面另一头与阿昌及其手下会合,举刀提棍地打砸潮义安开在附近的夜总会。
至夜间六点半,杨屋道以被这二十人搅得大乱。屯门和兴胜与潮义安的所有堂口都知晓对方上门砸场的行为,相互间的争斗更是一触即发。
对前者而言,先前的脸面无法挽回已经很令人恼火,而如今潮义安再度挑起争端,简直令人忍无可忍。尤其是龙鼓堂口的坐馆阿宏,闻讯将手下所有红棍聚到一处开会,随时准备与潮州帮会搏杀。而对后者来说,炳佬与其手下长期盘踞在屯门位置极佳的几个点位也叫人眼红,且既然月前都已经略胜屯门一筹,这回趁和兴胜上门报复的机会再打一场,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惧怕。
双方很快做足准备,只待话事人开口下令。
在此期间,sa又令人点燃了潮义安的一处空仓库,并在看场未到之前驱车驶离。耀仔则带走了等在鱼蛋粉店后门的阿虎与阿昌等人,前往同样乱作一团的荃湾区内。
第二十二章
除去伤到腿部的两人外,阿虎、阿昌等人都跟着耀仔来到荃湾区的青山公路段。很快,他们就遇到了先前通行的大口辉手下,还看见林展权向来倚重的另一名头马,阿明。
“明哥,我班咗马比你,我去搵权哥。”
话毕,耀仔匆匆驾车而去。四九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心翼翼地出声招呼,静静等待着对方吩咐接下来要做的事。
阿明显然很忙,匆匆对众人点了下头,又回身继续讲电话。
“喂,强哥,我呀!我哋嗰边咩情况……得,马上!……嗯,福荣哥喺附近呀,他条ei阿ken即刻班马过去。”
“……媚姐?係,齐晒人啦,加埋我的ei有五十人……係呀呀,耀仔返去权哥嗰边,我转个头就过到嚟。”
“荃錦嗰边丧强般人出嚟未?出咗嚟叫佢哋撇先,架船喺六号码头ready緊!”
五分钟后,阿明挂断电话,领众人来到不远处停着几辆货车的空地。他拽开车门,跳上为首那辆车的副驾,从座下勾出一包砍刀,回手分给正在上车的阿虎等人。
“你哋喺屯门过来,啲架餐都钝晒啦。车尾箱里有一筐牛肉刀同水喉通,岩用攞去啦。”
闻言,阿虎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西瓜刀,锋利的刃面果然在刚才的一番打砸中碰出几个缺口。他伸手解开旧刀上的布条,缠绕在新拿到的武器上。
前面的阿明点了支烟,顺手将烟盒丢给身后众人,侧过头冷声道:“阵间落车,见到班潮州扑街,记得有杀错无放个!”
“收到!”
“好呀,今日就斩捻死呢班仆街冚家铲!”
“明哥你放心,我哋岩先砌低潮义安,阵间连埋呢班仆街都一齐冚家富贵!”
不久前才动过手,阿虎、阿昌等青年人个个血气上涌,摩拳擦掌想要狠狠收拾与和兴胜敌对的势力。
阿明点了点头,对身旁的人开口道:“gogogo。”
与此同时,肥佬强、大口辉正带着近百名手下与潮州帮拼杀,不管赶来的潮永福堂口红棍、四九们扑身上前,飞快加入战团。两方之中有不少人是加入社团没多久的新血,亦有一部分是混迹江湖已久的老人,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杀得双眼泛红、煞气冲顶。肥佬强从人堆里过了一个来回,身旁倒下不少潮永福的四九,更多的则是自己带来的手下。
“扑佢个臭街!你老母班潮州佬斩极都有,斩完一个又一个!”
再度砍翻两人,肥佬强将豁口的西瓜刀丢掉,又从腰侧换上把新的。他上身裸露,前胸后背半是鲜血半是汗水,猛然回身出肘将一名袭来的潮州帮四九击飞出近丈远。
数米外的大口辉已然挂彩,闻言咆哮道:“青龙头堂口扑街比雷公赶捻嚟呢度,猪閪潮州佬咪有救星咯!反而川龙堂口嗰几条红棍,做咩仲唔捻班马多嚟,唔通想喺金汤桑拿做买全套ge?屌你老母个臭閪!”
肥佬强抹了把额头,回到:“阿辉,权哥话过会班马,我哋撑多阵!”
大口辉提棍横扫,将身周两人打退,怒骂道:“早知荃湾堂口啲仆街咗捻废,连几条食屎够都拦不住,靠自己好鬼过!”
肥佬强将附近被砍伤的手下人向后退了几步,昂首对大口辉的方向道:“依家先嚟讲呢啲做乜春,叫你啲人将手上嘅兄弟送走,等雷公同权哥啲人嚟帮手!”
话音未落,身后一记快刀劈过!肥佬强扭身去躲,却仍被对方斩落臂上一小块肉。
“屌你老母!”他捂住伤处大喝一声,献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来人举着沾了斑驳血迹的双刀,在裤子两侧随意一抹,高声对肥佬强喝道:“买板唔知掟!你个死扑街,咪捻以为和记扫低几个烂场就晓飞!以为人多就可以踩我tiger哥嘅堂口,想错你个心!等住潮永福同你班仆街收尸啦!”
他方一收口,便见肥佬强指着自己大笑:“tiger哥……哈哈哈哈!咩捻tiger哥呀!好威威呀!ti咩ger,明明係陈家昌喺荃湾西养嘅狗,跑到市中心乱捻咁吠!汪汪汪!係咪沿住海傍被人一路打过嚟,走都走唔切?你係tiger定係汪汪呀?哎唷,好惊惊呀!”
tiger闻言暴怒,一张脸上颜色通红,当即破口大骂:“扑领老母呀无浪鸟!”
肥佬强则一脸不屑地挖了挖耳朵,用嘲讽的语气回敬道:“无浪鸟?都好过你只仆街食屎狗!”
“扑你父!”
话间两人火气爆开,很快缠斗在一处。大口辉见状不妙,一路往肥佬强所站的地方挪去,途中又收拾掉几个潮州帮的人,回身令手下尽量将受伤的兄弟往外送,但很快便有腿脚快的回来传信——“辉哥,弊啦弊啦,桥头比潮永福班仆街霸咗!”
大口辉闻言一惊:“咩话?雷公班人明明追住佢哋过嚟,宜家连影都无?一个个死晒去边,仲唔过嚟帮拖!”
手下有人道:“又嚟好多个潮州扑街!辉哥,撇唔撇?好多手足都伤咗,再多啲人嚟阿森嗰边就走唔甩!”
大口辉刚要发话,手中的钢管却在过度敲击之下断作两截。他低骂一声,从地上昏迷不醒的某人手上取过一把砍刀,厉声喝道:“扑佢个臭街老母閪!荃湾班友仔唔通係耍我哋?”
不远处,肥佬强身上多了几个伤口,与他搏斗的tiger也好不到哪里去,腰侧被刺伤后血流不止。
“强哥——你点呀!”
“屌你老母!家下就算係耍我哋都照打!宜家想撇都无得撇,反正权哥佢哋都队冧晒杨屋道,不如同佢哋死过!”
两方人马斗得天昏地暗,如此又拖延半刻。就在肥佬强、大口辉一众人数愈发缩减时,阿明带着三车共五十人直扑战团。
阿虎、阿昌等底层古惑仔们一路得听老四九大肆宣扬斩够人便可做红棍拿饷银,一只只眼里都露着渴盼的光。
甚至在车未停稳的时候,他们便扯开门跳下去,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对集合中的潮州帮“清场”,口中尖啸着“斩死班仆街冚家铲”!
阿明蹙着眉,对电话另一头道:“权哥,清紧场。川龙堂口啲人无嚟。”
阿虎正步步紧逼地追着匆忙抛下肥佬强准备逃离的tiger,他知道这个人能与肥佬强打,他的身份并不低,起码比自己在和兴胜里的地位高。这也意味着,只要他搞定眼前的黄发男人,一定能算作为社团立过功劳。
每砍一个,就离红棍近一点。
“咪走!”
阿虎紧跟着目标不放,虽然从速度上来说他远胜于tiger,但对方到底久居荃湾,对大小岔路和民居的分布要比他清楚得多。很快,完全不清楚附近路线的阿虎就迷失在了栅栏和窝棚里,四处摸索着招人。
“你老味……你捻咗去边!搵到你我实斩捻死你个扑街!”
跑上二楼,阿虎终于在憋仄的小巷里看到tiger鲜明的黄色头发。他瞬间兴奋起来,三两下撑住木梁,翻身跃上铁棚,在民居的屋顶与对方并行。下一个转弯口,阿虎直接从二层楼半的空中跃下,重重压在tiger肩头,手中的西瓜刀也瞬间捅入对方的背部。
“扑你个臭街,死未!”
半小时后,围杀彻底变成但方便的追砍与逃亡,林展权与雷公的人顺利侵占潮永福几大堂口。受了伤的肥佬强在黎仔的搀扶下来到tiger的尸身前,一脚踢歪他的脸,骂了句“仆街”。随即,他把阿虎唤道身前,点点头道:“一山不能藏二虎,goodjob,我会同权哥提下你。”
阿虎和手下兄弟闻言大喜过望,欢呼道:“多谢大佬!”
肥佬强笑了笑:“以后好好地做!咩丢堂口架!”
而距离此地几个街区外的某处,区别于众人得胜后欢快的心情,林展权的脸上却少了几分喜悦。他打电话让参与行动的堂口坐馆么各自善后,阿明、耀仔分头处理先前交代的事宜,又请阿媚代为看顾元朗堂口。
雷公与他合力打下潮永福,以及炳佬手下堂口硬抗潮义安,想必已传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相信不多时标爷便要亲自来荃湾问清来龙去脉。无论怎么说,这种大事林展权未经上报龙头便擅自行动,明显不合规矩,虽然他已提前给标爷的私账过了一百万,但这不意味着社团里的有心人不会追究他的所作所为。
林展权揉揉眉心,点一支烟,深深吸进自己的肺里。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几天要留在荃湾处理,否则遗祸无穷。
想到可能滞留的时常,林展权又拨通了阿媚的电话。
“权哥?”
“嗯。强哥佢哋过两日就返去,我要过多几日,堂口啲事暂时交比你。”
“ok。”
“仲有我屋企,得佢自己一个,你得闲去睇下佢。”
“知啦。”
林展权与雷公的所作所为在帮会势力中引起轩然大波。潮永福遭到和兴胜元朗、荃湾堂口双面夹击,当即元气大伤退走别处。残余人马进行零星反抗后伤亡惨重,叔伯辈的帮会老人无奈之下,终于叫停所有堂口的一切行为。因台风延误飞机多时的陈家昌也急忙辗转多方回港,连爷迈进潮州商会总部,寻求解决之法。
三日后,潮永福现任龙头添叔修书一封,邀和兴胜现任龙头标爷赴隆兴酒楼谈判。
因涉及私密,酒楼包下整场后被社团势力围拢,外人不得进入,所以当时的情形极少有人知晓。许多年后,就在港岛帮会的传奇随着当地电影业的消亡一并步入尽头时,肥佬强的子女却在他的口述下整理出和记命运起伏密不可分的传记,中间有少许文字提及了这场交易。
“佢哋紧係仲想打啦,堂口都摺捻埋,仲点捞?我哋搵阿荃湾嗰个鬼佬总警司夹好咗,出面有一圈警察行咇,无人敢搞事。等两边的龙头倾好晒数,嗰时个元朗话事人权哥敬下酒,同佢哋重新分地盘,又出钱比潮永福的人做‘安家费’同‘汤药费’,讲好大家以后各自发财。”
“倾掂散band,嗰个屯门话事人阿炳佬就嚟搵权哥算账,赖佢做搞屎棍,搞到佢哋同潮义安势水沟油咁。哈,我仲好捻记得权哥倒咗杯酒比佢,然后开口:‘咁不如等大家休息两日,一齐去打潮义安?’”
“再之后我哋同炳佬啲人嘈起上嚟,一直到标爷打圆场。到宜家实係有人话权哥做事太绝,但係嗰时边有人觉得有问题吖。係坐馆又好,係红棍又好,係四九又好,最紧要係有饭食、有钱拎,你唔做到绝,第日人哋就做到你绝一绝!”
地盘被和兴胜占去不少,潮永福全帮上下乃至整个潮州一系皆有颜面大失之感,相反,和记八个社团则不断发出赞许和感叹。尽管这些崇敬大多浮于表面,更多的是准备旁观潮州帮可能进行的报复,毕竟“多只香炉多只鬼”,被盘剥的利益与被剥削的权威重叠,无论哪个社团都不想成为刀俎下的鱼肉。
但对于常年盘踞在北部的和兴胜来说,种种所为不仅是对社团建立以来好狠斗勇声名的最好延续,更让它迈出了野心勃勃向南进发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