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家族的秘密,所以才会被看护的如此密不透风。却没想过这秘密如此残忍而沉重,要以他的命为代价。
连棣抚慰他的手停滞了一瞬。
他敏锐地发现了,而后用力地挣脱了这个怀抱,质问道,“你早知道了?”
“谁同你说的这些话?”
连棣朝他伸出手去,不动声色地劝说道,“不要信,都是骗人的。”
他的手腕苍白纤细,好像一扯就要断了。指尖还未触及就被用力挥开。
“你不要碰我!”
“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自己从祠堂出来时听见的。”
冼子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全然已经融入到当下的绝望与悲愤中去,“你早就知道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是不是?你一直在跟家主一起哄骗我,利用我,是不是?”
“冼子玦说过,连营的人都是听命行事,唯命是从。”
他后退几步,望着连棣苦笑,心里有道不尽的嘲讽,“我从来都反驳他,只道你命在自己手里。却不知你早已经自个儿卖给了旁人。”
连棣定定地看着他,始终一言不发。
“他许了你什么?帮你报灭门之仇?给你后半生的自由?才换得你……”
他忽而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才强撑着站起身,脚步滞重地走到连棣面前,用力扯着他的前襟,字字诛心地质问,“冼子玦究竟许给你什么样的好处,才换得你这么费尽心思地对我?!”
冼子玉激动得身体颤抖不停,站都站不稳了。却还睁大眼睛仰头看着他,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串串沿着脸颊的轮廓划过脖颈没入衣领。
“连棣……连首领……”
“只当你杀人灭口的功夫了得。没想到装聋作哑,收买人心时手段却也这般高明。”
那样细致入微的照顾,原只是为了掌控他的身体状况,得到他的信任吗?
那样花费心思的为他调养身体,逗他开心,都只是为了摸清他还有几天可活,好延长他的利用价值吗?
那些夜以继日的陪伴,痛苦时不离半步的抚慰,玩闹时暖如冬日的笑,都是在假装吗?
“连首领,你可真厉害。”
冼子玉凄惨地笑着,松开了他的前襟,趔趄着后退两步,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你说过,这世上唯独我一人得你全心相待的。连棣,你说过的。”
他喃喃自语道,“我原是信你的。”
连棣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漆黑如墨的眸中风暴聚了又散,却突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后日就是你十五岁生辰。”
冼子玉没有抬头。
“我是早就知道了这所谓的家族传言。”
他一步步朝冼子玉走去,脚步一如既往地沉稳笃定,令人安心,“但我从不相信。”
他一字一顿道,“我不信你只能活这十年。”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下作不堪的小人?”
他单膝跪下,粗糙的手指捏住冼子玉单薄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我对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冼子玉怔怔地看着他,嗫嚅道,“那……”
“从前不跟你说这些,只是不想你难过。既然你现下已经知道了,信或不信,活得过如何,活不过又如何?”连棣道,“有我在这陪着你,是生是死都不必害怕。”
“可我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
冼子玉被他话语中的镇定感染,肆虐的情绪稍稍安稳下来,“同那些马戏班子里被圈养的牲畜有什么区别?活着就得受累,被利用到死方能得安生。”
“或许我是错怪你了。可真真假假,我都已经没力气再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已经很累很累了。我想好好休息。”
“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好好休息?”
“可我自己害怕。”
他说着,眸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目光灼灼地盯着连棣。
“你陪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浴池杀人事件(上)】
连棣:在殉情的边缘试探
第31章
“你是不是也活得很累?”
冼子玉慢慢挪到池边下了水,站在齐腰深的温泉中,朝岸上的人伸出手,语气带彷徨和期盼,“我们一起……”
连棣定定地望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腰间的长剑,握住他的手跳进了水里。
“好。”
冼子玉被他干净利落的动作震住,呆呆地看着他取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交到自己手上,“你……”
“你撑不住,我不怪你。对你而言,一早死了是还轻松些。”
连棣说,“可你也该知道,我是决计不能看着你死的。”
“当日你把我从山崖底下带回冼家入了连营,留得这一条命,也该是你的。”
他带着冼子玉的手握住刀柄。刀鞘扑通一声跌进池水里,刃上一片寒芒闪动,锋利无比。
“你觉得活不下去了,我也愿意陪你。”
“可你能不能信我这一次?”
眼睁睁看着刀尖被他用镇定的力量操控着,一寸一寸送往自己心口。冼子玉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被他稳稳托住。
“别怕。我愿意的。”
“我从未骗过你。”
他的语气温柔极了。低低的,像在心爱的人耳边呢喃,“无论从前还是往后。这世上,我只全心对你一人。”
刀尖刺进皮肉,冼子玉被他胸口那片洇开的暗红扎疼了眼,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连棣手握着刀刃,保持着刺向自己的姿势停住了,冷静地看着他,甚至还歪了歪脑袋,目光中透露出几分询问。
“你是不是傻!”
冼子玉回过神来,仿佛有奇异的力量灌注进身体,他毫不犹豫地支配着自己的身体冲过去,从连棣手中夺过匕首用力抛到一边。
“你不是说想……”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你就不能稍微劝劝我吗?”
冼子玉从身上扯下湿哒哒的衣料,用力按压在他的伤口上,咬牙切齿道,“倘若我想活着呢?”
他没有记忆,只是依靠情景重现,并不能完全理解过去的冼子玉心里的绝望。刚才被铺天盖地的情绪淹没,一时反应不及被带着走了好一会儿。
这时才彻底明白了。怪不得他当初第一次梦见这场景时,还吐槽连棣的力气居然干不过这么瘦巴巴的小手腕,原来他压根就是自己寻死的!
一连串的动作做完,身体的支配权又被迫让了回去。
冼子玉不由得着急起来。好在上辈子他也只是被突然降临的坏消息打击的失了智,并没有真的要干同归于尽的事。眼见自己认清状况后就继续帮连棣压着伤口,他这才安下心来。
连棣却好像早有所料,低声笑了笑。不小心牵动了伤口还不知节制,一边皱眉头一边笑。
冼子玉双手用力按在他胸前,被气得不轻,“你还笑得出来!”
连棣这才收敛了些,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拥进怀里,下巴放在他的肩窝,满足地喟叹,“我知道,你并非胆小怯懦之人。”
他从知道这个家族秘密后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躲是躲不过的,只在冼子玉接受的状况如何。先前是顾念公子年幼才拖了这么久,时至今日,他本也已经准备寻个恰当的时机,将这些事和盘托出的。
谁知道会有冼子玦暗中挑拨泄密。连棣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抬起手来摸了摸怀里人湿漉漉的长发,“如今发泄出来,心里头好受多了吧?”
“……是清醒了不少。”
冼子玉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斜眼往下瞟着那一片殷红,小声说,“可那也不能用捅你一刀来作为代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