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自己振作一次,就这一次,我得像个人。
于是我出门,我去磕头祭拜,我跪在灵堂前,伴随着诵读的经语,哭到泣不成声。
我趴在那蒲团之上,有人过来扶我,是家中亲戚,他们抚摸我的背脊,温声安慰。
我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安慰,我想,我需要酒精、需要药物、需要能让我不能自己无法清醒的东西。
之后,我不再外出,不再去烘焙班,我整日待在家里,趴在沙发上,胃空荡荡的,却再也不会有人来叮嘱我,让我按时吃饭了。
林展与赵珏来找过我,他们在门外,我在屋子里,我不开门,我谁也不想见。
这般的日子过的艰难又缓慢,时间又是以时针形式一寸寸推动。
散发着腐臭弥漫着血腥的秋意消去了,一层冰寒袭来,花草枯萎,泥土里翻滚着死去小虫的尸骸。
我簇在窗口,寒风迎面,看着楼下萧条,我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关了几月的门。
那一日,我是去喝酒的,我买了一袋装的酒水,坐在江河边的草地上,手指冻得发麻发红,眼眶流着干泪,嘴唇贴在冰寒的易拉罐口,唇齿被啜的生疼。
可酒精侵入胃部的感觉,又如火一般烧灼着,竟然让我觉得还会舒服些。
我在江边枯坐了很久,直到夜深,袋中的酒尽数快要喝完,我捂着发麻的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我喝了很多酒,身体逐渐发热,踉踉跄跄的回去。
周遭是隆冬的寂寥,街道空荡,我抱着酒瓶,跌跌撞撞回到家门前,我盯着那扇红棕色的门,我轻轻叩动,小心翼翼喊着。
妈妈,我回来了,爸爸我回来了,还有弟弟,我回来了。
没人回应,无人回应,我昂起头,看着晕转着的感应灯,我在原地打转,我四处寻找着自己的家,却没有门为我开了。
耳边“叮”的一声,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我慢慢蹲下,跪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酒瓶抵在我的腹上,胃部凹陷下去,干呕难受。
我想,我快死了。
可我为什么还没死?
我在心里哀呼,身体震颤,我不明白,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剩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世上。
就在我堕入无边无际的沼泽深壑时,有人轻轻把我捞起,我呜咽一声,疲惫到连脖颈都抬不起来。
立然,有我在,乖,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熟悉的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念着,我徒然一抖,回头,便看到了林朝堂深刻的眉眼,他沉沉静静的看着我,张开双臂,像是搂抱一个婴孩一般,小心翼翼的环住了我。
他说,我带你回家。
第27章
我不喜欢冬天,体质畏寒,一到冬日就犯懒困倦,畏畏缩缩窝在家里,裹着棉厚的毛毯,靠在床边的沙发上。
这天的阳光明媚,暖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大片玻璃上,毛毯被晒的发烫,我蜷在上头,昏昏欲睡。
林朝堂拿了一本书,慢慢朝我走来,他站在我身前,挡住了一小撮光晕,却投下大片阴影。
我掀开眼皮,林朝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碰,问我,头还疼吗?
我扯着毛毯,把脸埋在里面,我摇头,说好些了。
林朝堂又把水杯都给我,我双手接过,他则从桌上药盒里拿了几粒药片,递到我嘴边,他说,把药吃了。
我前几天在河边吹风喝酒,把自己身体搞坏了,林朝堂把我接回他家里,当夜我便发热说胡话,他连夜带我去急诊。
我烧的迷糊,在医院里躺了三天,高烧不退,还真的应了那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脑袋里想着的是与父母家弟团聚,黄泉下的路是什么样子,是忐忐忑忑的独木桥还是饿殍遍野的忘川水。
我不想醒来,不想好起来,我头昏脑胀浑身都在疼,从里到外,从心室开始,一寸寸一点点蔓延开。
可在我意志消沉身心俱疲的时候,却有人握着我的手,紧紧攥着。
那重量就好像是沉入海底的人手中的一块浮木,我沉沉浮浮在翻滚着白浪海水中跌跌撞撞。
冰冷的海浪淹没拍打过我的发顶,胸腔内滚烫,呼吸变得急促艰难,我呜咽求救,在那么难受的关头,又害怕疼痛,不想死了。
多可笑啊,我之前明明下了决心离开这刻薄的凡间,去碧落黄泉,去阴阳大道,去能让我忘记一切的地方。
可我又后悔了,我害怕了,我心里忐忑,又不安,求生欲逐渐升腾,挥舞起帆,夺回了主场。
而在这几天里,自始自终,那双紧握着我的手,从未放开过。
我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隐隐约约的人影落在我的眼里,透过一层迷雾般的光线,我挣扎着看去,那雾气逐渐散开,我看到了林朝堂。
第28章
林朝堂的目光像是一匹月光,淋在我的身上。
他把我带回他的家里,对我悉心照料,温待着我,就好似我是娇弱易摧的兰花。
我早起时没有胃口,他便特地订购了一家极难吃到的餐馆早食,每日都是一大早开车去自取,回来时把我唤起来,要我按时吃着。
他工作其实并不松散,在他家里,我也时常能听到他与人通话视频,眉间往往是揉着皱褶,却才看向我时,松弛下来,朝我温驯的笑着。
在他工作时,他也会在中午开车,或带着食物过来,或载着我出去吃。
他日日顾及着我的一日三餐,给我说他日常生活里好玩有趣的事情,我知道他不会说笑话,但我看着他绞尽脑汁的样子,便又不忍心不笑,卷起嘴角,朝他露出些许笑颜。
我有时候会梦魇,乌糟糟的一团纷乱的梦境,被现实里所折磨,到了梦里依然不能安生,哭着醒来,打着哆嗦,下意识的喊着,林朝堂便睡在隔壁房间,他推开我的门,快步走了过来。
我卷着毯子,他开了壁灯,暖橘色的光晕在我的脸上,有泪痕爬过,他弯下腰,把我抱着,轻轻的抚着我的后背,他问我,立然,做噩梦了吗?
我哽咽,喉咙里像是堆积了一堆的破铜烂铁,发出来的声音嘶哑,我说,我好害怕。
他揉着我,叹息,他对我说,别害怕,有他在。
那天晚上,他安抚我睡下,却没有松开我的手,他撩开我的头发,隔着渐渐的光,我看到他眼底的温柔,他说,你先睡,我在这边陪着你,怕你又梦魇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够对另外一个人这般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我不敢相信的,我怎么敢相信。
我凭什么,能得到这般的温柔善意,我把他的手扯开,我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去看他,我闷闷道,林朝堂,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和你那前任相像吗?
那问题其实早就在我心里沉疴,说我拿乔也好,说我不懂事也罢,我就是想问他。
他却只是轻叹一声,用手揉着我的后脑勺,一下接着一下,我感受着脑袋后头的重量,那里头似乎有些无奈,让我觉得熟悉,没由来的,我的眼眶湿了,喉咙酸涩。
林朝堂对我说,
你和他一点都不像。
如果说,一开始我是存了那般目的接近你,觉得想象,觉得好奇。
可现在我看着你,是完全不会联系到旁人的。
你就是你,是我心里的徐立然,是最好的徐立然。
我说,我不好,这几天,我存了好多好多坏心思,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带我回你家,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你有什么目的,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想了很多,你看我多卑鄙,我随意揣测着你,我一点都不好的。
我说着那些话,心里其实是忐忑不安,我知道自己现在是把林朝堂当作了一个避风湾,一块盾牌,他让我回避现实,让我可以不需要思考不用独处,我也知道,我是在利用他。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般的自己,可又能怎么办?
我想活下去。
于是我恬不知耻的接受着林朝堂的好意,拿着他的善良挡在我的身前避雨。
林朝堂听到我的话,却轻笑出声,林朝堂总是谦谦君子的模样,笑不露齿不出声,只是嘴角微微翘着,眼里带上些和风旭阳便好。
我是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不禁拉开被子一角,偷偷看他,恰好被他捕捉到视线。
我与他对视,下一秒,他把我捞起来,我的脸上被捂着细密汗水,撇开脸,他却捧着我的两颊,让我看着他。
而后,他凑过来,拨开我黏糊糊的头发,露出额头,他在我眉心落下浅浅一吻。
他对我说,小傻瓜,我的确是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
我后背一凉,浑身僵硬,一颗心扑簌簌的坠下。
之后又听到他那类似于感叹的声音,他说,我想得到你。